正使账外领命,身后一众年轻的白狄青年,有薄肌白皙的,也有粗犷壮硕的,但面容都十分俊美。
路上,正使道:“王爷,我们白狄的勇士,容貌武功皆是不凡,其中也不乏性情极好的。他们久慕王爷风采,只是无缘得见。不如……为您引见一二?若其中能得到王爷赏识的,也可带回帐中一叙,全当解闷如何?”
若是正常的状态下,刚刚拒了女王的邀请,便不好再拒绝这份好意。这种情况,即便有‘小喜’在,以萧承瑾也会带着几分随意欣然笑纳,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得应付一下。但此刻,他本就疲累,在帐中又不得不饮了些酒,头昏脑涨的,实在是对任何男女之情、甚至露水情缘都提不起丝毫兴致,且连装都不想装了。
他连忙摆手,动作因疲惫而略显迟缓,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诚恳:“今日……实在乏了,多谢美意,容本王……改日吧。” 说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去到那处能让他暂且隔绝一切的东奥营帐。
正使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萧承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以及他身侧沉默跟随的护卫“小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微光。
他躬身道:“王爷保重身体要紧。来日方长,我白狄的勇士,随时恭候王爷品鉴。” 语气恭敬,却将“品鉴”二字说得别有意味,随即才若无其事地在前引路。
甫一踏入,帐内熟悉的东奥陈设与熏香气息,才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得以有片刻松懈,几乎要不顾仪态地直接倒向榻边。
他清醒时一向难以入睡,然而在酒精的作用下,却会难以抵抗困意,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曾经有段时间也以此方法入睡过,但当他发现自己需要依赖酒水的麻痹才能入睡时,怕被这柔软的杯中之物蚀了心,便对这类令人神思涣散的东西深怀戒备,警醒自持。可今日,这窜入血液的酥麻却与疲惫勾结,成了压垮意志的最后一片羽毛。
然而,这口松下来的气尚未吐尽——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覆着玄甲护腕的大手,毫无预兆地猛然掀开!
一个人影,不等通传,甚至不等外间守卫发出任何警示,便如一道沉默的、挟带着帐外寒意的风,径直卷了进来。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玄色软甲在帐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营帐的空间便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填满、压缩。
不用问,也无需看清脸。
这种不容置喙的闯入方式,以及那身即便在昏暗中也异常扎眼的九丘亲卫玄甲,除了“小喜”,不作第二人想。
萧承瑾甚至没有感到意外,只有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深切的疲惫。
他只能挺着最后的一点坚强,带着最后一丝身为亲王的、摇摇欲坠的骄傲,抬起了头。
“小喜大人……夜闯本王寝帐,可是共主又有新的旨意?”
他将“夜闯”和“旨意”咬得略重,试图划出君臣与公私的界限。
“小喜”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回答萧承瑾的问题,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仅一步。
压迫感却陡然倍增。帐内的东奥熏香似乎都被他身上带来的、属于草原深夜的冷冽气息驱散。
“方才白狄正使,”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低沉而平直,听不出情绪,“在帐外与王爷说的最后那几句话,末将……恰巧听见了。”
萧承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官话而已,莫非违背了什么风序良俗?无需共主过问吧。”
“引见勇士?” “小喜”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缓慢涌动的暗流,“解闷?”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这次距离更近,萧承瑾甚至能看清他玄甲肩吞上细微的划痕,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皮革、金属与……一丝极淡的、属于“阿托斯”的、记忆深处悍利气息的压迫感。
“王爷旅途劳顿,兴致缺缺,改日再议。不知改在何日?” “小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砸在萧承瑾耳膜上,“末将奉命随行护卫,见此情形,实在……忧心王爷贵体。”
“此地毕竟不是东奥,亦非九丘。白狄热情……或许过了头。”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为防万一,也为让王爷能得真正安歇——”
“今夜,”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末将便在此处值守。”
他的声音刚落,不等萧承瑾反应,那只覆甲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萧承瑾的手腕,利用绝对的力量优势不容置疑的,将本就脚下虚浮的萧承瑾带得一个踉跄,重心尽失,向后跌坐在榻沿,萧承瑾本来就晕的头脑,现下更是懵,但转瞬反应过来,大喝道:
“放肆!”
“王爷叱责谁‘放肆’?” 说话间,和曦上前半步,膝盖看似不经意地顶入萧承瑾双膝之间,阻绝他起身发力的一切可能,同时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头。那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一丝近乎讥诮的玩味,“是叱责奉旨护卫王驾、因担忧王爷酒后失仪或被宵小钻空子而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的末将,还是……”
他微微俯身,几乎贴上萧承瑾的额头,声音压成一线,却字字如冰锥砸落:
“……叱责那个必须确保‘东奥瑞王’在异邦之地,一言一行皆不堕国格、不授人以柄,因此哪怕听到一丝可能损害王爷清誉、进而影响两国邦交的风声,都必须立刻掐灭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