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一个月的高温天气之后，宁江终于迎来了盛夏的第一场暴雨。

伴随着陈巧音的离开。

乔知意抱着骨灰盒坐在严时雨旁边，车窗外，暴雨如注，汽车行驶缓慢，怀里的骨灰盒还有余温，乔知意的双手紧紧地托着骨灰盒底部，她失去了所有的至亲，于这世间已是孑然一身的存在。

车子在红灯的路口稳稳停下，严时雨转头看她，见她目光直视前方，眼神却没有聚焦，白灰色的脸，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严时雨轻声说道：“快到了，这条路走到头左拐就是。”

乔知意眉睫微微一颤没说话。

到了墓园入口，车子停下，雨势忽然小了许多，一行人撑伞下车，严时雨和乔知意走在前面，这里是潜山区的一处公墓，与旁边的茶园接壤，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浓绿的茶树浮在雨雾中，天青色烟雨浓稠，如梦如幻，粘湿的风带来一股清新的茶香和浓而不烈的栀子花香，严时雨的脚步突然定住，“到了”他说，乔知意转身，仔细看了看妈妈的墓碑，上面的照片是之前她们在景悦楼吃饭的时候照的，她站在湖心亭，身后是簇拥翻滚的翠绿荷叶，她笑得很温柔。

“时雨，谢谢你，妈妈会喜欢这个地方的。”乔知意看着严时雨说，严时雨抿唇，没说话。

安放好骨灰盒，大家站在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林中向她做最后的告别，乔知意异常平静，命运的手又把她推到了另一个路口，剩下的路，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回想起自己的成长一直都是被动式的，每个人的一生中必然要经历的那些事，她总是比别人要早很多年经历，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忽然放晴了，蒋明悦惊讶道：“有彩虹！”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身后黑沉的墓地渐渐亮起来了，浓云已被风驱散，露出了瓦蓝的天际，苍穹下一轮硕大的七彩半圆悬在半空中，乔知意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挽住严时雨的胳膊往停车场走去。

舅舅一家就此道别，目送他的车离开，秦飞拉开他车子驾驶室的门，双手搭在门框上问道，“你们这就要去星洲了？”

严时雨在车前站住说道：“是啊，要回去注销户口，还有遗产过户什么的要去弄。”

秦飞头一偏，看了看蒋明悦，“我们也好久没回去了，要不咱们就放两天假一起回去一趟？”

蒋明悦点点头，“行啊！”

车子一路向西，到星洲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下了高速，秦飞在车上给严时雨打电话说：“哥们，我就直接回家去了，你们先忙你们的事，忙完了再看看回宁江的时间。”

严时雨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到了严时雨家里，乔知意无声地进去，他给她拿拖鞋，依然是上次来穿的那双，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严时雨抱着乔知意的肩膀，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小心睡了过去。

过了会乔知意动了动，扭过头去看他，严时雨一惊醒了，揉了下眼睛，乔知意说：“时雨，我饿了，你饿不饿？”

严时雨马上打起精神来说道：“饿，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弄点吃的。”说着他就站了起来，乔知意拉着他的手心疼的语气说道：“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你睡会儿吧，我去弄好了。”

严时雨在她面前半蹲下，双手搭在她膝盖上拍了两下，“没事，你休息，我来就好了。”乔知意心疼地捧起他的脸，指腹轻扫过他的脸庞，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已泛起一片密集的青影，乔知意吸了吸鼻子，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她的双手下移，圈住了他的脖子，严时雨感觉这个姿势她会难受，便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上，将她揽进了怀里。

“你这次回来有几天假？”乔知意的脸贴在他胸口，严时雨把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只有一周的时间。”说完他叹息一声，乔知意明白他的意思，不想让他太担心，便安慰道：“你能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严时雨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担忧。

“只是时间问题，都会过去的。”乔知意后面的那句话声音低落了许多，严时雨知道，她总是习惯性逞强，他在内心盘算，实在不行再跟公司申请延迟几天假期，这种时刻他无法把她丢下不管。

严时雨深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说道：“我去弄点吃的，你就坐在这儿休息好了。”

说完他就往后面的厨房走去，乔知意直接忽视他的话，跟着在他身后一起过去了。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扯了下唇角，“你要给我帮忙吗？”

乔知意很平静地说：“嗯，我就想和你一块儿呆着。”

冰箱里有一些冷冻的肉类，还有饺子，考虑到解冻需要时间，乔知意直言道：“那就煮点饺子吃好了。”

严时雨拿起锅接了点水点燃了燃气灶，乔知意忽然想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来他家吃饭的情形，那天他也煮了饺子，也就半年的时间，可是这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导致乔知意有种幻觉，好像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她的思绪虚无缥缈地东西移走。

饺子煮好了，严时雨盛到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往餐厅走去。

一落座他就开口说：“等把阿姨的事情弄好之后还有时间的话我想去一趟南安，去看看我外婆，你和我一起去吧？”

乔知意顿了顿，想了两秒才说：“嗯，好啊。”

“外婆知道你，我跟她说过。”严时雨浅笑一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吃完饺子，两人上楼休息，一到房间，严时雨就打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乔知意，乔知意疑惑地抬眉问道：“这是什么？”

严时雨一屁股坐在床上，“你之前说要看的，我小时候的照片。”

乔知意的唇角动了动，将相册摊在腿上翻开看，第一张是婴儿照，胖墩墩的很可爱，手里拿了个小玩具往嘴里塞，视线下移，她看到照片下的标签写着“1997年10月7日。”

“这是你半岁时拍的。”乔知意说道，严时雨凑过去和她一起看照片，“嗯，他们都说我这时候长得跟我爸一个模样，不过我看不出来，我觉得小婴儿好像都长一个样子，五官小小的看不出什么特征，胳膊腿又粗又短，头又大，看起来憨憨的。”

乔知意觉得好笑，头一次听见有人把婴儿形容成这样，她仔细地观察照片里他的眉眼，忽然她脑袋里一闪而过一个问题，她抬头看向严时雨，“97年10月7日的农历对应的是哪天？”

严时雨掏出手机查日历，“对应的是农历9月初6。”严时雨抬头看她，“你出生的那天。”

乔知意低头继续看照片，“这张要好好保管，很有纪念意义。” 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他从婴儿到幼儿再到儿童的所有成长，合上相册她心中感慨万分，觉得时间是一个既残酷又浪漫的东西。

“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吗？我也想看看。”严时雨问道。

乔知意抬头，想了两秒，“家里应该还有一些，到时候我拿给你看。”说到这里，乔知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时雨，我家那边要拆迁了，前段时间接到了社区的电话通知，可能下半年就要开始动工。”

她家小区那几栋楼实在年代久远，是乔知意出生前几年就建好的，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周边的一些老破小也早已拆的差不多，就剩她家那个小区了，而且原本住在那里的居民几乎都已经搬走了，房子都出租给了外地人，加上这几年市政的发展规划要申请全国文明城市，棚户区和老破小优化改革在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已经开始实施了。

“我爸爸去世之后，我当时是想把房子卖掉了还银行贷款的，但是因为是小产权房，所以后来也没卖成，没想到会有拆迁的这一天，听说到时候是按照周边的房价来算拆迁款的。”乔知意漫不经心地说着，她想到自己最缺钱的那几年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过来的，妈妈给她留的钱是她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金额，可是，这些东西的出场顺序也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以前，妈妈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经常做梦梦到她，梦里，我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她一直叫我名字，好像在找我，但是我叫她，她好像也听不到，那样的梦，我陆陆续续做了好多年，后来，上完了高中，她还是没有回来，我想，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吧，渐渐地，我就不再想她了，可是后来她又回来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要丢下我这么多年，一丁点儿联系都没有，我真的无法理解，我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的孩子……”乔知意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时缓时快，严时雨坐在床边搂着她，轻轻揉她的脑袋，听她发泄心里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