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你可不可以带我走,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们每天都要来找我,我害怕。。。”
宋和眼泪转眼圈,好像一个找不见了家长的迷路的孩子。
韩萧看着他如今模样,有些心酸,于是道:“我们明天就出院,好吗?”
宋和又欣喜又担忧:“明天。。。还要明天吗?”
“嗯,得办理出院手续。”
“那,好吧。。。”
宋和妥协,一副很听话的样子。他忽的又抬起眼皮,眼里亮晶晶。
“明天,你会来接我吗?”
韩萧眼角弯了弯:“会,我来接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乖乖跟我去个地方。”
宋和高兴极了,使劲点头,孩子似的努力向大人证明自己的乖巧。
韩萧看着这个心智仿佛减退到了十几岁的宋和,心里百感交集。
第二天,韩萧带着宋和来了全市治疗心理疾病最好的一处专科医院。医院是秦远山帮忙联系的,他听了韩萧对宋和的描述后,便立刻安排了专家会诊。
宋和眼见自己终于离开医院,结果被韩萧又带到了另一处医院,很是无措。走进诊室时,只敢躲在韩萧背后,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想进去,也不想韩萧进去。
韩萧安抚似的拍了下他的手背。
“没事,我陪着你。你不是答应我了,会听话。”
宋和虽然不愿意,到底还是做了信守承诺的人,跟在韩萧屁股后面进了门。
韩萧和心理医生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宋和的病情,经验丰富的医生点点头,为他安排了一些检查。
韩萧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在检查室外面等他,好说歹说,宋和这才勉勉强强的被护士领走了。
等人离开,韩萧把宋和这段时日的一系列遭遇事无巨细讲给了心理医生听。医生听完,大致有了推断。
一小时后,拿着宋和的检查报告,医生神色认真的对韩萧道:“巨大的刺激对患者精神和心理都造成了严重创伤。他自动屏蔽了许多东西,遗忘了过去的事,不认识了以前的人。甚至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萧有些担忧:“医生,他这个样子会持续下去吗?”
“会。”
“是以后都好不了了?”
“也不一定。我们会为他安排相应的心理治疗,患者需要长期住院观察。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乐观想,他现在的症状还算好的,再耽误下去,他的厌世心理会越来越严重,很有可能出现自残或自sha行为。到那时,做什么都晚了。目前,他只是失忆,心智减退,还算可控。只要不让病情恶化,总是有希望。不过,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同,能不能治好,除了我们院方的努力外,最重要还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走出来,去面对那些曾经无法面对的东西。只要他释然了,放下了,自然而然会恢复正常的。”
临出门时,韩萧斟酌再三,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出了口。
“医生,我还是不明白,他把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忘了干净,为什么却记得我的名字?”
一开始韩萧推测,是他们二人一起在游轮上共患过难。韩萧更是宋和精神崩溃前最后帮助过他的人,所以他哪怕忘了一切也会记得他。
可是,宋和病情恶化后,他甚至连那艘游轮都忘干净了,更别提游轮上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通通在他的记忆里不复存在。
医生给出的答案令韩萧大为震惊。
医生说:“我想,大概在他的内心深处,你是这个世上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他在潜意识中,信任你,记得你,像亲人一样,对你有着毫无保留的信赖。”
韩萧呆呆的立在门口,说不出话。
医生笑起来:“心理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来。不能强迫,也不要灰心,平常心对待是最好的。”
于是从那天起,宋和开始了住院治疗,接受正式的心理疏导。
开始时,为了配合医生的治疗,韩萧每天都会去探望,也不做别的,只是陪着人聊聊天说说话。
刚住院时,宋和的情绪很低落,闷闷不乐,孤僻极了。看见韩萧来,也只会害怕的拉着他,一个劲儿央求离开。韩萧从心理医生那边学习了一些舒缓患者情绪的方法,耐心十足的开导他。
渐渐的,宋和的态度变得不再那么抗拒,看见韩萧时的目光从求助转为了惊喜。
韩萧看的出,他这是在期待着,期待着自己出现。
后来,宋和口中的话题从惶恐不安转向了更为琐碎的生活小事。
比如,今天的午饭里吃出了片鸡蛋壳;窗台上的缝隙里钻了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主治医生跟他聊天时夸了他写字很漂亮;护士姐姐偷偷送了他一杯奶茶。。。
再后来,韩萧把宋和领出了病房,开始到外面去散步。这里是心理治疗的专科医院,非常注重病人身心发展。医院外娱乐健身设施齐全,到处是供病人放松消遣的地方。
宋和顺着林荫小路慢慢走,韩萧不语,就这样默默跟着。
时间飞快,宋和在这里接受治疗转眼过去了一月,韩萧亲眼看着那个崩溃堕落的人重新站回阳光下,勇敢的向前迈出坚实的步伐。韩萧心里甚是欣慰。
现在的他,已不需要再去做那个宽慰引导的角色。他会适时闭口,安静注视,不参与不伸手,全然交给宋和自己去把控。
宋和也不再想着往韩萧身后藏了,他可以自己独立的行走,去主动做些想做的事,对周围的一切会产生些许好奇。就比如此刻,他看到了一个露天篮球场,球场里有几个人在尽情的打着球,很是雀跃。
宋和驻足在铁丝网外,聚精会神看了好一会儿。
刚开始,韩萧也只是站在后面一起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人居然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韩萧笑着走上前。
“要进去打球吗?”
宋和的眼睛亮晶晶,薄唇抿的紧紧的。片刻,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打球。”
韩萧笑意加深:“那怕什么?谁也没规定只有会打篮球的人才能进球场呀?”
宋和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边的人,我不认识。”
韩萧不勉强,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篮球,在手里拍了两下。
“对面的球筐是闲置的,那边没人,你来看我投个篮。”
说完,韩萧就真的跑走了。
宋和显出片刻不知所措,他有些不敢进去,又想看韩萧投篮。纠结好久,直到远远看见韩萧站在篮筐下漂亮的投入一个三分球,宋和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最终小心翼翼凑了过去。
韩萧一连投了好几个,说不上百发百中,也得十有八九。宋和觉着厉害,不由笑了起来。
韩萧炫技一通,成功收获一枚路转粉,神气的拍着球跑了回来。
随后,一把把球塞进了宋和怀里。
“来吧,投投。”
宋和为难的看着他:“我不会。”
“我教你呀。”韩老师不吝赐教。
他把人拉到篮筐底下,当真认真的教授起了投篮的基本动作。宋和听着,表情专注,接着开始照猫画虎的往篮筐里投球。
球投不进,又弹了出来。
韩萧跑去帮着把球捡回,鼓励他继续练习,时不时纠正一下动作。
秦远山找过来时,远远看到了这一幕。男人站在铁网外,默默的注视他们投篮。
不得不说,这幅画面看上去确实温馨。硬要说像什么,倒是像极了年长的大哥哥带着年幼的弟弟做游戏。
韩萧无意中瞥眼看到了秦远山,喊了一声。秦远山见被发现,于是步履从容的走向了他们。
宋和不记得了这个人,只是偶尔见过几面,还不足够消除他心里的芥蒂,又想往韩萧身后躲。
韩萧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秦远山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抬手举起手机摇了摇。意思是,用了定位。
见秦远山靠近,宋和停止了投篮动作,怕生的悄悄打量。
虽说往事如烟,这里的人谁也没计较过。韩萧依旧忍不住怅然,他们三人如今的这般光景。
他很好的用篮球转移宋和注意力,又在宋和投篮落空后坏心眼的指使秦远山去捡球。
秦远山被使唤做球童倒是没什么不满,捡回球顺手自己往篮筐里投了一个。
三个全医院的最高颜值立在球场上,其中两个还球技如此精湛,自然很快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一个约摸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子跑到跟前,瞧出专心投篮的宋和是个初学者,他轻轻拍拍宋和肩膀,指指球,又指指自己。
宋和理解了男孩表达的意思,把手里的球递了出去。男孩子开心的露出一口白牙,转手投出,篮球在半空划出漂亮弧线,稳稳落入篮中。
现在的宋和虽然不会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不对外人,愿意出屋走动,但也仅此而已。陌生人靠近时,他会条件反射变得警惕和紧张。
出乎意料,大概对方是个小少年且同样穿着病号服的缘故,宋和居然没有排斥,更是在男孩投篮成功后高兴的鼓了鼓掌。
男孩子看见这个自打入院以来一直沉默寡言的漂亮哥哥笑了,很有成就感的把球捡回来,给他摆投篮动作,看这架势是要教他投篮。
一大一小莫名其妙玩在了一起,旁边的两个大人也很识趣的退到了铁网外,不再打扰。
韩萧瞅着一脸阳光的男孩,笑着说:“那个孩子我知道,听说是出了意外,得了失语症,在这里治疗大半年了,一直不见好转。叫小羽。”
听见这个名字,秦远山暗暗瞥了一眼。韩萧知道他什么意思,特意解释了一句:“羽毛的羽。”
秦远山又看了看不远处跟孩子学投篮学的认真的宋和,问:“宋和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的状态看上去好了许多。”
“嗯,医生说恢复的确实不错,除了以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外,目前精神状态良好。再过段时间,有希望恢复独立生活的能力。如果是那样,就可以考虑出院了。”
“宋和怎么说?”
“我还没同他讲过,现在住在这里他很轻松,又时常可以接触到许多人。立刻出院,我怕他又要缩在屋子里,不出来。那这些日子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秦远山笑着揶揄:“你是觉得花着宋家的钱,不心疼吧?”
韩萧白他一眼:“我有那么恶毒吗?”
宋家倒台后,宋商这些年挣下的那些黑心钱全部被没收。这一家子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宋广年留下的那笔遗产反倒分配不出去了。结果就是,它们全部都被宋和继承了。
宋家律师找来时,本来韩萧挺不屑的。宋和如今这副模样,若是好的,他绝对不会想要那笔钱。他恨透了宋家,又怎么可能去接那个男人留下的财产。
可他转念一想,治疗心理疾病的医药费很高昂,又是一个无期的过程。宋家把儿子害成这样,理应来还。
于是,韩萧擅作主张,替宋和收下了这笔巨额遗产。数月来的医药费,都是直接从宋家遗产中出的。
韩萧就不笑了:“宋和这个样子,许多事做不了主。等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宋家的钱大概一分不会碰。”
所以他要趁着人糊涂,赶紧替他花干净。然事实是,这些钱宋和一辈子都不见得花得净。
秦远山突然问:“你替他在打算以后?”
“如果他这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了,我确实替他做了打算。”韩萧目光有些悠远,“远山,老实说我其实觉得他现在这样未尝不是好事,懵懵懂懂,天真烂漫,永远都是孩子。孩子多好,孩子总是纯粹的,快乐的,无忧无虑没有烦恼。那些来自身世、家族、情爱的糟糕过往,忘了就忘了吧。忘个干净,从头再来。”
一席话,韩萧发自真心。等讲完,偏头却见秦远山目不转睛的深深望着自己,神情肃穆。
韩萧讶异:“干嘛这样看着我?”
秦远山沉声道:“我只是在想,这大概就是宋和忘掉了全世界独独记着你的缘故吧。”
韩萧苦笑:“我呀,最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些事。”
“是什么?”
“我曾经那么的努力,想要走进他的世界,走入他的生活。想要拥有他的爱,做他实至名归的丈夫。可我不论怎么努力争取,就是得不到他半眼的垂青。我心里不是没有怨的。养条狗养久了还要养出感情来,分给我一点点就这么难吗?我到底是有多差劲,多不惹他喜欢。”
韩萧的话顿了顿,轻轻拉住了秦远山垂在身侧的手。动作轻缓,无人察觉。
“远山,如果不是你,我真的没想过再爱任何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来爱我,我不配。”
秦远山沉默的听着韩萧说出自己内心深处这些最难以启齿的柔弱与自卑,并不打断,轻轻回握着他。
韩萧却忽的变了语气:“直到那天,医生对我说,宋和之所以记得我,是因为在他心里我是他信任的人,是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那时候我不知怎么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不论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的心。就算没有段宇凡,没有离婚,我们真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辈子,他到死也不会爱我。因为从最开始起,他就把我当做了家人。不是那种名义上靠血缘维系的亲属。是实实在在,为他着想,为他付出,无微不至的家人。我在他心里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存在。”
韩萧笑了笑:“家人怎么□□人,他这辈子都爱不了我。倒是我蠢了,居然现在才看明白。”
空气静默许久,半天没人说话。
韩萧自顾自讲了一通,猛的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说他和宋和的事,悄悄觑秦远山脸色。
秦远山的脸上没有出现不悦,很平静。知道身边人在小心什么,秦远山淡淡道:“就算我的独占欲再强,也不至于跟一个病人吃醋。”
这段时间,韩萧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拿出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用来陪伴宋和,带他看病,陪他治疗。与宋和一起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了与秦远山的。可是,自打他提出要帮助宋和治病开始,直到今天,秦远山从没说过一个不字,没有过一丝不满。
韩萧要做的事,秦远山都支持。这就是秦远山的态度。
说不感动不可能。
韩萧这些日子心思一直很重,想了很多,深思熟虑许久,最后他极其慎重的做下了一个决定。
此时的秦远山还浑然不知,就听韩萧没头没脑的问了句:“月底的生日,交给我,可以吗?”
秦远山乍一听见还没太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年末,他的生日要到了。
秦远山扬起眉:“这回的生日礼物,不会再隔上半年送吧?”
“那不会,已经在筹备了。”韩萧嘻嘻笑。
“筹备?这是要送什么?”
“一个surprise!”韩萧卖关子。
秦远山投来怀疑的目光:“别不是把自己洗干净,送给我。”
韩萧笑的眼睛都没了:“哈哈哈!远山哥哥要是想要这样的礼物,也不是不行。”
秦远山没吭声。
韩萧使坏:“再多问句,哥哥是要穿衣服的,还是不穿的?”
不料,秦远山就没这么淡定过:“不穿,那不真成送头猪了?”
“。。。。。。”
韩萧暗气,这张该死的破嘴怎么就说不过他!
秦远山的生日,韩萧当真精心筹备了整整一个月。
因为他要在男人二十八岁生日这一天,做一件人生大事。
那天,Seul l’amour被韩萧包了场。时间仓促,原是提前一月才好预约上一次的位子,却在韩萧的任性要求下,老板豪爽的答应了他。
在老板的帮助下,他们一起对法式餐厅全面包装。明日花语的小妹妹很是准时的送来了店里当日最新鲜盛放的玫瑰,不多不少,九十九朵,外加一桶花瓣。池尚行也做了这跑腿帮工,把他酒吧里最好的一瓶珍藏含泪送了过来。
“我可告诉你,今日这事要是不成,你必须赔我酒!!”池尚行边蹲在地上用花瓣摆桃心,边嘟嘟囔囔的说。
韩萧正参考着图纸,踩在凳子上挂星星彩灯,漫不经心的问:“成了还赔不赔?”
池尚行没来及接话,另一头盘腿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摆弄着九十九朵鲜花的江柏松说话了。
“那可就是喜酒了,我替池少买单,算礼钱。”
韩萧笑着看他,下面蹲着的人不干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这里没你江大少的事,你什么时候走?”
江柏松面对池尚行毫不留情的刻薄言语,一点也不在意,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摆弄手里的玫瑰花。
池尚行又怕他把花真给鼓捣死,起身过去,一把抱在手里。
江柏松看看他,又看看花,眼里有笑,表情却不高兴。
“你这不是喜欢吗?”
池尚行一懵:“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