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曲眉目愕然,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悲怆,只在这朦胧间,相灵真身后的小后辈们突兀毛骨悚然,骨骼发寒。
自此望去,两位白衣竟是面容模糊间有所重合,一时无法辨明彼此身份。
陈禾曲冷冷瞪着相灵真,“你不思进取,误入歧途,沉溺止步于此,还要将我与你一同缚绑在这世上么?”
“我并不认为你有离去的理由。”相灵真面色不改,毫无波动,手中书刀再起,没有再同陈禾曲废话的耐心。竹卷在她身后延展、伸长,化作磅礴伟力,在殿宇中卷起山呼海啸,禁锢字字句句华光流转的仿旧书。
在那刹那之间,相灵真仿佛妖鬼邪异,眨眼间便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灵魄意念长驱直入。
陈禾曲的思绪无处遁形。
【我没有改变它的想法。我知道它不会变得更好。】
【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总是会陷入这样的循环。】
【我不要死在这种污秽的世界里。】
陈禾曲高声喝道:“相灵真!”
相灵真猛然放开手,任被封印全身灵力的陈禾曲摔跪地上,一副狼狈不堪模样,眸光冷冷将她注视。
“你读我的心?”陈禾曲眸若淬毒,不可思议地提高了声音,全然已失去初见时冷静自持模样。
怨怼在眼中泛动滔天浪潮,吞没世事中生命带来的微小涟漪,也吞没了曾被它温和推动伴随在侧的行舟。
“你读我的心?!”
“那又如何?”相灵真神情冷淡,将书刀收回袖中,低头与她对上视线,慢条斯理道,“我好似没有什么要和你客气的罢,陈姑娘?”
“你可是一见面就杀死过我一回,待我复生后,又毫不犹豫要再杀死我一回呢?”
礼尚往来而已,成王败寇的道理,陈禾曲怎么会看不懂?
又何必摆出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这般寡淡情绪将怒火熄灭,陈禾曲眸光怔怔,而后竟突兀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供开怀的事情。
她的笑声寂寥而空洞,带着些许歇斯底里的痛楚,仿佛被因此伤害到痛极反笑。
“你读了我的心,却没有任何想法?”剧烈的火在胸腔之中灼烧,陈禾曲喃喃自语,难以稳住心神,再抬眸,目光仿佛淬了冰一般。
相灵真凝凝望着她,这一眼便将陈禾曲看得一清二楚,教陈禾曲不住牙关发颤,“那么我该有什么想法呢?”
她的眼瞳沉静,好似陈禾曲的任何情绪都不能挑起她的情绪波动。她站在此处,便如不转的山石不移的河川,日月轮转,星辰倒垂,亦不能将她影响一二。
陈禾曲忍不住提起嘴角,她与相灵真皆为天生天养有望飞升,如今却都困入尘网,她们奔袭在两条道路之上,不知对错,一意孤行,却又都拒绝回头。
她感到十分讽刺,想要大笑,于是便也毫不留情地笑了出声。
“我不愿在这世上再待下去,我对这虚妄世代十分失望。”她眉目盈盈,“这样的世代——”
“不是连你也没能好好活下去吗!”
相灵真静静注视面前白衣狼狈的女子。
她并不觉得陈禾曲这近乎歇斯底里模样下说出的话语有什么参考价值,这话在她听来颇有些强词夺理的意味。
她死不死的岂不是陈禾曲来造孽么,否则何至于在三年前葬身坟冢,如今连跨三国来讨要一笔烂账。
这些微不足道的错误并不值得她记忆,三年的仇怨已跨越死生,如今她站在此处,只想从陈禾曲心中得到一个回答。
“为何要杀姒九都?”
那年幼的、已然家国倾覆的孩子,又为何不能被放过一条生路,却要将她残忍推上一把,令这位王姬殿下再次蹈入顺流而下的命运?
自知走向败亡,陈禾曲内里脏腑空虚,眉目皮骨因方才疯狂举动缓缓崩裂开一道道血痕,她将自己在仿旧书上抹去,却还未来得及投身其中,便被封锁去向,失去在这世上的名姓存在锚点,却没能拿到创造新的过去的权力。
她的衰败无可挽回,一败涂地,因而再没有什么好挣扎隐瞒的了。
“三年前,我算计你,致使你身亡,却仍然未能飞升。我想了三年,看到你因慕容非施展禁术死而复生,方才想明白了为何。”陈禾曲定定凝视相灵真,口中话语仿佛告诫。
“我牵挂着她,就不能飞升。”
“飞升根本就是一道谎言。”相灵真心绪淡淡,“你却执念太深,走火入魔。”
陈禾曲顿了一顿。
她抬起了眼睛,眼珠微微发颤,一点晶莹的色泽在光照下流转。
那心照不宣的秘密被戳破,她仿佛沉浸在了噩梦中许多年,确认了许多年,才在今日骤然清醒过来,确认这样的残酷命运真的降临在了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