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你也察觉到了,不是么?”相灵真声音骤然温和,“是我们来得太迟了。”
是她们来得太迟了。
所有风雅都已褪却平息,所有期待都已腐朽毁坏,曾有诗歌豪情壮志万世长存的仙宫高台在迷蒙山雾里终于倾颓坍塌,仙神妖异传闻已过去千百年,成为被质疑存在的梦幻所想。
无论如何,都已不在了。
所有一切。
所有、一切。
陈禾曲有所明晓即将到来的话语,不肯接受,只摇了摇头,捂住脸侧血痕,近乎将脸埋入其中。
如果这样一道寄托着希冀的美好愿景只是一道谎言——
鲜血从她的指缝中、从她腐朽的心里向外流淌,全不能复返,脏污衣袖,浊秽大地,她正分崩离析。
并非不知晓,但只要不听、不看、不想,死去的就仍还能活,梦就得以在现实中降临。只要闭目塞听,过去的就还未摧毁,新生的就还未到来,她得以在这世上拔足狂奔,无忧无虑,经行万千预知春色。
大地上的嘉禾尚青,群山中的薄雾还未散去,她们在最开始的最开始,什么都不必犹豫踌躇,自喜乐生出的微风在山川水泽流淌,可以停息相爱,与天地众生,与亲友自我。
在那时候,她可以欣喜睁开眼,看清、更清晰。
世代如潮汐剧烈退却。
穹宇四方风声猎猎回响,空旷哭嚎,萧索零落。
一切如梦如幻,皆已破灭成空。
“为这样一道虚无缥缈的传闻,你放弃了姒九都。”相灵真道,“直至现在,仍然没有一刻感到愧悔么?”
指缝里的鲜血越流越多,连绵不绝,黏腻河流在她掌心汇聚,被拢成一捧过多的殷红眼泪,每一滴都终会干涸,裸露曾经堆积淤泥的河床,将腐败内里曝白在日光下。
她的期许、生长、骨骼,相干或不相干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摊开在浅滩上,水泽从潮湿的长发上漫过去,吞没她的眼珠、睫毛,惊动沉睡在她腹腔中的血红雀鸟。
它们用尖利的长喙撕开血肉皮骨,每一只雀鸟都会有一张人面,它们从人的身体里诞生,因此就有一半像人。羽翼畸变,人的手指从中生长,纤细雪白,干净如初,取走这片身体里每一根尚未朽坏的苍白骨骼,远走高飞,飞向不可知的山川地域。
她的皮相静静躺在血色水泽中,沉沉浮浮,连同所有尚未出口的可能,与世代退去的潮水一并消逝。
陈禾曲牙关发颤,将手放下,不避不退,直直同相灵真对望,“我不能感到愧悔。”
“在此世之中,我无念无想。”她已然虚弱无匹,却还是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无念无想。”
是不能。
不能愧悔,不能低头,不能折返。
她的眉目沾染颜色,诡谲的色泽涂满脸颊肩颈,皮肉开裂的伤口下红黑混杂,一只只眼睛缓缓开合,一瓣瓣唇齿锋利张合,每一道都深不可见,因此虚空而狰狞。
那是流淌的血还是泪,已经并无区别。
她是如此不思悔改,如此固执己见,如此惴惴其栗,相灵真轻轻同她碰了碰额心。
她们曾经针锋相对过,也曾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宿命都已经结束了。
她的本相露出同她共处时从未有过的柔和神情,眼睫低垂,最大程度敛去了这张面容对外的锋锐攻击性,听来竟有一瞬恍惚血脉相连的亲昵。
“不要哭。”
学宫前首席在这人世重走一遭,变得更温和、更有耐心,等待万物生长复苏,轮回不休,明悟己身似沧海一粟,才更能生出怜惜草木生灵之心。
“你仍有牵挂念想,不该因此将你的命运抽空,将一切相遇毁却。我不愿让你使用仿旧书。”
那是不应触及的贪欲,是择人而噬的怪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