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黎将头埋在双膝上，静静听完欧姐的描述，知道母亲当时转入县医院急救及时，眼下已脱险，在ICU里躺着。而她三舅也从市里赶来探望，今晚住在家里。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安静回荡着卫黎一起一伏的呼吸。

电话那头，欧姐还在絮絮地详述，县医院ICU病房紧张，差点住不上。手术本来就不便宜，住ICU更贵，还好她三舅赶来，先掏钱垫付，又追着医生把床位安排好。

等欧姐终于说完，卫黎只问：“昨天是透析的日子，按理说，要发病也不会在刚做完透析的第二天。昨天你们去医院没有？”

她知道，妈妈每周固定三次透析，一次都不能落下。错过一次，体内的毒素和水分就会像失控的洪水，随时可能将她淹没。

但刚做完透析后，病人体内的毒素和水分被大量清除，身体处于一个比较“干净”和“干燥”的状态。因此，透析后的1-2天内，是病人身体状态相对最佳、最稳定的时期，在这时候发病非常反常，只能说明前一天的透析她没去。

欧姐心里“咯噔”一声，完全没料到这小姑娘在如此情况下，脑子竟还能这样好使，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承认：“昨天没去。”

“为什么不去？”卫黎皱眉冷声问。

欧姐声音更小，讪笑说：“你妈……说钱不够，晚一两天她手里这几件衣服改好，就有钱去医院了。”

卫黎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显然在强忍怒火，终究按捺住，只冷冷地要求转为视频，她要看一眼母亲情况。

欧姐战战兢兢，把视频接起，镜头对准ICU中熟睡的中年女人。

卫黎看得心如刀绞，只恨不能立刻飞回去照料，却只强忍泪水说声“这几天辛苦你”，就挂断视频。

她给三舅发了消息，再也忍不住，手按住额头先哭了一会儿。

三舅暂时还没回复。卫黎心里的愤恨痛苦无处发泄，起身在楼梯间踱了几步也不能平静，干脆出门，从南边宿舍区一直跑到湖边。

她恨自己只能和妈妈分隔千里，恨自己没本事将她带在身边照料，甚至连将她送到市里就医都做不到。县城的医疗条件毕竟落后，若非发现及时，急救能不能成功，还得两说。

欧姐没说实话，她当然知道，却不能轻易得罪看护母亲的护工。她请不起专业的，县城也难找专业的，欧姐不过是个还算靠得住的农村大婶，陪着住在家里，照管一日三餐、日常起居，以及带妈妈上医院，就这也要花去一月一千多块。

做透析一周3次不能断，补血针、降磷片也不能断，算上生活费，这一个月大几千的开支，就算是普通人工作了也难负担。至于这么多年欠亲戚们的债，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已拼尽全力，为什么还是不能让妈妈少痛苦哪怕一点？妈妈一生温柔善良，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老天如此不公？

她在湖东边一座桥下的小岛上徘徊，即使此处僻静，仍有一对对情侣、朋友在说笑散步。那一声声清脆的笑，更刺痛她的心。

绕湖半圈，舅舅的消息总算来了，连发几条语音，内容和欧姐说得大致不差。他说这几天他陪着，让她别担心，好好读书，放假了再回来，别冲动。

卫黎看得苦笑，来回一趟高铁又要一千，要不就是坐整晚绿皮火车，她既没钱也没时间回去。想想就算放暑假了，也得专心做summer intern，下次相见恐怕要到过年了。

她手指悬在对话框里“谢谢舅舅”那四个字上，颤抖半晌终于发了出去，抬手抹了把泪，往宿舍区回转。

虽一点胃口都无，她仍先到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三明治。拆开吃了一口，只觉满心满嗓都是苦的，干巴巴咽不下去，也只得强吞。

已是五月底，许多课程的大报告都在这时候提交，便利店的座椅区，三三两两全是抱着电脑赶ddl或做小组讨论的。

她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红着眼垂头吃东西，周围人见了，也有人关怀地问一句“同学你没事吧”，被她微笑摇头回绝。

大家见状也不打扰，留卫黎自己清静。

却有一个奇怪的女生，不仅盯着她看，目光还时不时在手机和真人之间来回，仿佛在比对是不是认对了人。

卫黎刚将那吃空的三明治袋子折好，还未来得及起身找垃圾桶，就见一杯温热的奶茶落在眼前桌上，缓缓推向她。

一个身着lo裙的娇小妹子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脸，仰头对她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