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二环到北四环,往常卫黎单趟通勤接近一个半小时。可夜深人静的环线十分通畅,不过半个小时就到。
卫黎下车时不得不感叹有钱人的轻松。她在某著名跨国咨询公司实习,听学长学姐们说以前加班到9点以后打车也报销,但现在大环境不景气,虽实习工资没降,这些隐性福利早就能砍则砍,她当然不会自掏腰包打车。
就算穷人和富人一样,一天都是24小时,可这用钱省出来的时间,怎么不是生命的变相延长?可见老天是全方位的不公。
从学校南门回宿舍区,倒是一脚踩进了热闹。
时近初夏,已有草虫唧唧,今日天气又好,透过道旁槐树的繁密枝桠,还能看见一点在北京这雾霾城市珍稀无比的星光。
夜风中,一条歪歪斜斜的队伍从学生活动中心蜿蜒出来,地上躺着坐着的全是人。
大多数自带帐篷或地垫,铺满零食,四五个人聚在一起玩桌游,或是情侣们抱膝而坐,亲昵闲聊。还有就是替同伴们排队孤守,低头刷手机,更不乏原本毫不认识,却两句话就自来熟谈笑风生的。
这是Q大春夏季的重要活动,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决赛,因为太过火爆,每年门票都需要学生们排队去抢。
队伍便从开票前一天晚饭后排起,最长时可达大几百米,从活动中心一直排到小西门。大家熬夜打牌聊天,半夜饿了还能顺便叫碗小西门外的炒面吃。
夜幕下,昏黄路灯光芒点染中,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无忧无虑的喜悦。
虽被生活重担压出紧绷绷的性格,又学理科,卫黎却并不是个本性无趣之人。她其实喜欢音乐和文学艺术,更懂得欣赏,否则也不会跟小茴那样的艺术家成为朋友。
看见十佳决赛排票,她作为大二即将升大三的学生也不是第一次。听见大家的说笑声,那份直上云霄的喧哗也让她微微一笑,只觉自己也被感染了一点,可以为喜欢的事情、纯粹的享受付出时间的轻快。
那份轻快也就持续到回宿舍,一看消息,老板又发文件来。她只好立刻打开电脑干活,这一熬就到凌晨2点过后。
看看手机里的日程,明天有一个论文和大作业的ddl,节后复课了,接连还有三个pre要做。不过睡得几个小时,又要投入到战斗之中了。
假期就这么彻底忙过去。等第最后一个占总评20%权重的重要pre做完,又恰好赶上实习项目几个急重工作交付、几场重要的summer笔试面试考完,即使是卫黎也有些扛不住。
最后一个面试过完,她回学校手机一关,倒头就睡,直从中午睡到晚6点,两顿饭都没吃。
醒来第一件事当然是饿,可没等她赶紧拿上饭卡抢在食堂关门前去买饭,开机一看,竟全是妈妈和护工大姐打来的电话。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抖得快拿不住手机,急忙奔到走廊僻静拐角,拨妈妈的电话。
在那漫长的彩铃之中,她呼吸都乱套,满心满念都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更悔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选了今天关机。万一……万一妈妈……她却没接到……
电话那头终于接起,是护工欧姐的声音,一口家乡普通话:“妹儿呀,终于接电话了。“
卫黎听她语气,主要是埋怨和“总算联系上”了的宽慰,知妈妈应该没事。
她也跟着暗暗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冷静如常地说:“姐,出什么事了?我妈现在怎么样?”
欧姐就将当天情况说了,声音高高低低,越说越快,仿佛心有余悸。
卫黎的母亲得肾病已有十多年,一直靠肾透析和吃药维持着。上一次医生诊断说控制得还算不错,这次却是突发急性心衰和肺水肿。
起因是母亲近来觉得身体还可以,心思就活络,想重拾裁缝手艺,在家里接了点小活。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天气渐热多喝了水,今天一早她就发了病。
电话里,欧姐嗓音都吊起来:“我刚买菜到家,进门就看见你妈喘不上气了,一直咳,嘴里都是白沫子!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
卫黎听得一阵眩晕,也站不住,索性在转角楼梯坐下,躬身抱住双膝,浑身抖得发软,只得死死拿住手机不让它从耳边滑落。
急性心衰和肺水肿意味着什么,卫黎再清楚不过。
因母亲的病,她早已将相关医学知识都了解透彻。那是肾病患者最致命的并发症之一,肾功能衰竭导致身体无法排出多余的水分,而这些水分积聚到肺部,便会堵塞呼吸。
对妈妈这种尿毒症病人而言,多喝一口水都可能引发这场生死危机。原本病情还算控制得可以,这一发病,说明她的肾功能已经到了几乎完全丧失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