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崖上,月色之下盘坐一人,一顶攒心梅花冠高高束起如瀑青丝,一抹精绣白梅的水色抹额勒过光洁的额头,几绺碎发飘摆两颊。纯白交领广袖长衫衣摆处有疏影横斜的一枝枝红梅点缀,露出的一段红色中衣衣领衬得一段鹅颈愈发瓷白如玉。
松风崖寒冷,这人身上罩着一层红梅颜色的披风,闭目盘膝在青石之上,如同一座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的神像,眉眼的隽逸、骨线的起伏、唇瓣的姣娆、鼻梁的秀挺,竟不能用语言来形容,清艳如雪、幽芳如梅、圣洁如仙、瑰艳如妖,只让人觉得不敢呼吸,生怕惊走了这天外的飞仙。
不知何时,一人行至她身后,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许久,而后在她面前盘膝坐下,犹豫半刻,伸手去解她锁骨下的披风系带。
湛轻尘因为感觉到不对,强行停止结婴,眼睫如蝶翼般震颤着,面上流露出隐忍痛苦的神情,手指发颤地抓住了自己的披风。
沐灵神色一暗,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无名之火:“你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让我靠近吗?”
强行打断修炼,湛轻尘体内气息大乱,脸色发青,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空中满是血雾。
“轻尘!”沐灵神色大变,连忙上前将湛轻尘扶住,眼中满是心疼,懊悔自己适才的冲动,“你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湛轻尘不语,推开了沐灵强撑着站起身来,转身步履踉跄地往前走去。
“你要去哪?”沐灵心中顿时一紧,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伤?”
“去寒潭……”她默默抽回手往前走去。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沐灵心中五味杂陈,突然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
“让为师帮你疗伤吧。”
湛轻尘一脸抗拒,嘴唇紧抿,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沐灵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怒意,脸上却不动声色,淡然地开口:“你若执意如此,那便去吧,若有需要随时唤为师。”
湛轻尘脚步虚浮,好不容易才到了寒潭,将自己浸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轻轻呼出一口冷烟似的雾气。
寒潭的疗伤效果非常好,但能坚持住的人不多。
沐灵放心不下,悄然跟在湛轻尘身后,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走入寒潭,想要上前将她拉起,想起她适才气急攻心的模样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湛轻尘紧闭双眼,浸在寒潭里打坐,肩膀以上露出水面,脸上冷汗直流。
沐灵站在潭边,神色变幻不停,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尘,你这般折磨自己,又是何苦?”
湛轻尘似是在静心打坐,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沐灵在潭边站了许久,见她没有反应,终是按捺不住,身形一闪,来到她身边。
“轻尘,你的伤……”
“无碍……再过一个时辰便好。”她嘴唇发青,俨然已经支撑不住了。
“一个时辰?”他眉头紧锁,满是担忧,伸手探向她的脉搏,“你确定自己撑得住?”
湛轻尘点点头。
见徒弟如此倔强,沐灵心中万分无奈,却也只好站在旁边守护着她,“罢了,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告诉为师。”
一个时辰过后,灵脉运转正常,湛轻尘起身上岸,湿透的衣服上霎时结了一层霜花。
沐灵看她冻得发抖,虽然恼她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心中却又不免泛起了疼惜,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单薄的身子紧紧裹住。
“快些回去换身衣服,莫要染上寒气。”
湛轻尘点点头,勉强支持着乏力的身体回到房间。
沐灵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反手关上房门不由面露窘态,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轻尘,为师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请稍等片刻。”门内的声音冷漠而微弱。
“为师在门外等你。”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在激烈地挣扎着,如温水将沸。
湛轻尘悉悉索索换好衣物,擦干了发梢的水,披了一件斗篷,终于恢复了一丝气色。
沐灵见她许久没有动静,心中有些焦急,正欲敲门,却见她缓缓打开了房门。
“轻尘……”沐灵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眸中流露出既疼惜又渴慕的复杂神色。
湛轻尘微微领首,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见她这般疏离的模样,沐灵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失落,但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轻尘,你可明白为师对你的心意?”
“弟子……”她寒月似的脸颊上浮现一抹绯色,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琉璃心不会生出情爱。”
他冷笑:“不过是你拒绝为师的借口罢了。”
“弟子修炼无情道十六载……”湛轻尘侧过身,月辉笼在脸上仿佛琉璃色,“早已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
沐灵闻言神色晦暗不明,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对视,一双清眸渐渐染上癫色:“十六载又如何?若为师偏要你这琉璃心生出情爱呢?”
湛轻尘眼神寂落,语气淡然道:“除非我死了。”
“你!”沐灵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你的无情道当真就如此重要?”
“师尊,无情道并非是无情无义,而是……”湛轻尘望着庭前一池游鱼,“为芸芸众生而活,弟子怜悯天下众生,乃至于一草一木,您为何……”
她眸光湿润,罕见地嗔怪于他,“就是不懂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