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盛祁星在仙剑大会上为保护众人陨落,王天雨带着她断成三截的佩剑回来跪倒在摇情峰银汉楼前不发一言。
那一袭白衣、谪仙似的人缓步走来,伸手接过王天雨手里的仙剑南华,据说七星弩在蛊城秘境中碎得连残片都找不到了……
他抱着剑去了长夜坪,在上次与她分别的地方席地而坐,膝上摊开着那本血迹斑斑的手札,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从头到尾,一页一页,追寻着徒儿那段曲折离奇又精彩纷呈的冒险之旅,清泪溅在书页上,与碧血交融在一起,隔着荏苒时光,仿佛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女又出现在了眼前。
(甲申月丁卯日
海上旭日东升,大如车轮,灿如火焰,水面如晕染胭脂,与太曦峰大有不同,日跃海面则霞光万道、瑞彩千条,与众师弟师妹观赏良久,叹此时吾师不在身侧,愿来年四海安定,永结无情游。
甲申月戊辰日
临近酉时用餐已毕,倏忽狂风大作,桅杆欲折,幸而有惊无险,夜间暴风骤雨,闪电雷鸣,处境恶劣至极,然船迟偏遇打头风,竟误入夜叉海域……
海夜叉者,身高两丈有余,头颅形似山羊、大如麦斗,行走似人而浑身披鳞,丑陋可怖、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数量众多,逐船攀上、如恶犬疯狼寸寸相逼,所幸察觉其畏光,盖久居深海之故,遂命唐师弟以明光符压制,余入中舱以二百发炮弹驱赶,夜叉再无还手之力,快哉快哉!
待风波初定,各自修整,云开雾散,月华如银,忽念吾师,百感交集,何时与君同游,江湖虽远,料意趣无穷。)
匡月知道,自己是个不详之人,这一点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跟他走得太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他总能提前预知别人的命运。
五六岁,他看见一只瘦小的灰猫凑到溪水边,应该是想吃溪边那条死鱼,他眼前忽然出现了灰猫倒在地上抽搐的场景,他冲过去捡起死鱼扔进了溪水里,以为自己救了那只灰猫,没想到过了几天,他看见那只灰猫躺在了血泊中,脑袋都被石头砸碎了。
十三岁,父亲准备出门远行,他眼前又闪过那种奇怪的场景,看见父亲的马车失控滑下了山崖,他吓坏了,又哭又闹不让父亲出门,父亲虽然气他不懂事,但到底还是没有出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改变了父亲的命运的时候,家里忽然失火了,三间茅草屋烧了个精光,连同他的家人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而他因为刚好不在家,所以没有出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恐惧地发现,自己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他能看到别人的命运,看到这个人何时飞黄腾达,何时穷困潦倒,何时时来运转,何时遭遇横祸……
正因如此,他害怕与普通人接触,害怕看到一个人就忍不住去推演别人的命运,因此也变得越发孤僻。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盛祁星因为气运太过旺盛,他看不到她的未来,所以才敢收她为徒,朝夕相处。
可是没想到,那般光彩夺目的她居然落得个玉断香销……挂在剑柄上的小琉璃瓶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塞子脱落后里面的流萤砂洒落一地,被风轻轻一吹洒满了整个长夜坪。
匡月眼前星星点点皆是亮晶晶的蒲公英,仿佛置身银汉星河之中,长夜坪的黑夜终于在此刻消失,可属于他的那颗星星却永远坠落了。
一间闺阁绣房里,满是精巧华贵的布置,但立在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却格外引人注意,整体呈椭圆形,厚重古朴的金边包裹着光滑如水的镜子,镜子边缘与背面是凸起来的精致浮雕和文字,边缘龙凤缠绕,背面花鸟鱼虫、山石草木紧紧簇拥着中间五个篆体小字,世间万象都刻在这面铜镜上,所以他得名——万象昆仑镜。
镜中映出一张绝色面容来,红衣如血,墨发披散,正拿着檀木梳细细打理着长发,而镜中的面容却发生了变化,镜面如同水波荡漾,让女子的面容在圈圈涟漪中逐渐模糊,等波动的镜面重新恢复平静时,里面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映出了一张清俊绝尘的男子面容,两只半透明的手探出镜外,抓住边框的手指骨节泛白,下一秒,镜子里探出了男子的头和大半个身子。
他眸中满是茫然,灰白的长发垂散下来遮住了大部分面容,露出了一双银白色的眸子,灰白的眼睫如蝶翼震颤,盯着眼前艳若桃李却清冷孤僻的女子,伸出一只手去触碰她的脸,可惜他只是灵体状态,并不能触摸到活人。
“我记起来了,你是陌菱。”
陌菱在他的手快摸到自己的脸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冰冷的眸光穿过了眼前镜灵看着镜子,继续梳理发丝。
“他在做什么?”
镜灵似乎有些不悦,恼火她第一个就问此人,他身为万象昆仑镜镜灵,虽然能随意穿梭在世间所有镜子里,却看不到自己的神魂究竟在做什么。
“我看不到,却能感受到他,他近日似乎一直在作画。”
陌菱哐当一声放下了梳子,娇艳的红唇勾起一抹喜中透怒的扭曲笑容:“又是在画她么?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长得一样,画她就是画我。”
她抬起纤长的翠睫看着镜灵,因为怒意,消瘦的肩膀在轻微地上下起伏。
镜灵沉默了一会儿,笨拙地安慰她道:“对,你跟林瑶本就是双生花,自然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