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陌菱瞪圆了眼睛,一掌拍在了镜子上,却没有对镜灵造成任何伤害,两道烟眉立了起来,咬着牙对镜灵微笑:“你胆敢再说一遍我就砸碎了你……”
镜灵闷声应了一声,随后又诚恳道:“你砸不碎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砸碎我、杀死我。”
陌菱冷哼,抱着双臂扭过头去,脚踩着妆台边缘用力一蹬,身后椅子带着她向后滑出一端距离。
她舌尖抵着自己的香腮,眸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镜灵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虽然生得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容貌,但气质、神态如同天壤之别。
镜灵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是不会生气的,因为代表七情六欲的神魂在千年前主动离开了镜子,只是心里的疑问越发强烈,坦诚问她道:“我们明明长得一样,为什么讨厌我?是因为我生来没有颜色吗?”
陌菱原本靠在椅背上,听闻这话直起腰:“不,因为他不爱我,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我还是不明白。”
陌菱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下次出现只能是破碎的时候,懂吗?”
鸢歌,芙蕖观。
仙鹤香炉中的檀香袅袅冉起,微风透过窗户轻轻拂动床上的纱幔,面如冠玉的年轻道人依旧沉睡着,他困在这个梦境中已经很久了,许是因为无法释怀,所以久久不曾醒来,面上不时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情。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握着他的手,不时拿手帕擦去他额角细汗,直到听见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姑娘顷刻间心脏收缩,不由握紧了道士的手,目光怔怔地盯着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只觉得似乎很早之前就与他相识了。
“琼儿……琼儿……”
裴暮雪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似是陷入了极端的恐慌之中,钟诗琼来不及注意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下意识握紧了他另一只手,不停地告诉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她的眼底染着一层淡淡的乌青,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眉眼间,轻叹道:“你快点醒来吧,你不会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了吧?裴暮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裴暮雪不是醒不来,而是不想醒,他执着于在梦境中寻找一个真相,可是到最后,那些不知是谁的记忆片段早已化作破碎的镜片,遍地尸山血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中,一袭白衣被鲜血染得殷红,看着父亲自高空中坠落,手中瑶琴化作千万碎玉,仿佛一场冰雨……他忘不了母亲临死前哀痛的眼神,忘不了父亲回眸看他时遗憾的眼神,他仿佛在说,以后爹爹再也没办法保护你了,你多保重……
他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地上破碎的玉片,那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
一个小女孩用软软的手掌捧着一堆碎玉,轻轻放进他怀里,他用衣服兜着瑶琴的碎片,心痛到麻木,想就这样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可是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又该怎么办?
“裴暮雪!裴暮雪!你醒醒啊!”
天边似乎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他,那声音越来越急促,拽着他的神魂向天边如血的残阳飞去。
他回头望去,地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渐渐模糊,他不想离开她,他想要留在这里保护她,用生命去保护他。
他跟那个声音抗衡着,拉扯着,可没有实体的灵魂不受自己的控制,还是向着金光灿烂的天边飞去。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有一张脸,跟梦里小女孩的五官渐渐重合了,他有些分不清她们了,喃喃地唤道:“琼儿……”
他感觉有一双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梦中那个温柔而坚定、带着他走出迷雾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畔,这次是那么清晰而真实。
“我在,暮雪。”
裴暮雪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块东西碎掉了,滚烫的液体慢慢渗出眼眶,不受他控制地滑出眼角,没入鬓发,他猛地坐了起来,紧紧抱住了坐在床边的少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他们好惨……连你也不在了……”
钟诗琼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胸中有一股暖流在激荡,一直流向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
以前都是他在保护她,现在,终于到她守护他了。
“没事了,醒来就好,我哪里也不会去的,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