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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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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被带回的塔克族男子拥有与同胞相似的苍白容貌与灰白头发,不过他的眼神里中没有那种常见的针对外人的戒备与敌意,甚至能称得上温厚。

很快擒拿他的唐军就明白这是为何,因为垂下头的异族男子以艰涩缓慢、甚至有些走调然而还算听得清的官话回应:“你们……不用……于道长教过地上的话……”

帐篷里的人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主位的柳裕衡挥挥手,副将便示意无关人等可以退出。狄一兮心道这人既然对世间言语能说能听,主将亦未特别叮嘱,看来自己不用待下来干翻译的活计。

早晨的阳光酥松清澈,晒上一阵子从皮到骨好似都觉轻软,生出舒适又困倦的感受。狄一兮拍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心说一整宿没合眼,赶紧找个被窝钻进去躺躺。

他一面寻思一面快走,可即将拐进自己帐篷的刹那,一声突兀的招呼打断了他的动作。

“狄校尉,留步。”

狄一兮一扭头,背后是见过几回的丐帮弟子耿龙锦,对方唇畔扬起友好的微笑,可他的嘴角则不由地耷拉下去。

他猜到是谁真正想找自己。

相比狄一兮的灰头土脸、满面倦色,睡足晨起的萧敬暄自然眼神清明、颜色颇佳。身着深绯便袍的他没什么事一般悠闲打量对方,始终不说一句话,不住转动着手里一盏白气腾腾的茶汤。再过一阵又垂下眼出神,仿佛眼前的人是透明的。

狄一兮依旧觉得情形哪里不对,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可偏说不上究竟。再过去静默的一晌后,他实在忍不住,终于张了张口。也正是这一瞬间,缄默良久的萧敬暄突然抬头。

狄一兮猛地瞅到那双漆黑眼睛里的神气,心里大叫一声糟糕。鉴于最近一段时间,他在萧敬暄手中实在积累起了丰富的挨打经验,本能地就往边上躲闪。

可惜狄一兮终究低估了对方的身手,飞出的茶盏擦过鬓角,仍带热烫的汤水浇了他一头一脸。

半脸全是茶沫的狄一兮先愣了一下,但这时间十分短暂,很快心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就一股股往脑门上蹿:“你脑子睡成浆糊了吗!清早起来就发瘟!”

萧敬暄静静看着他暴跳如雷,摇摇头,无所谓地说:“本以为你当真视死如归,原来还知道躲。”

或许就是这种无所谓的口吻彻底引发了狄一兮的怒气,他一脚踢飞了萧敬暄身前的矮几。当然等它砸中狄一兮希望到达的地方时,萧敬暄早已不在那里。

起身后,萧敬暄的目光竟依然平静,可能只多一点近似不屑的情绪,但已经足够激发狄一兮进一步的冒火。

“有完没完?在纳怜道逮到我,你已经一通鞭子把我抽得都快去了半条命,后来上柳将军这边,我又倒血霉替你挨刀,想出气总该出够了。结果到现在你还天天没事就寻我晦气,我是懒得计较,你总该适可而止吧!”

狄一兮吼人时,萧敬暄脸上始终保持浅笑,目光则冷冷地从对方面庞滑过:“我自以为仅仅令你吃些皮肉之苦,已经足够宽宏大量,想不到竟还这般委屈。”

狄一兮骤然一把抹去面颊上沾染的残茶:“今天又想找什么茬,有屁快放!”

萧敬暄短促地冷笑一声:“脾气确实比之前长进,本事却没有。我那日的好心提醒,大约半句都未听进耳朵里,怪道手软杀不了敌,反自己先伤了。”

狄一兮怔了怔,兀地明白萧敬暄的言语所指正是昨夜自己疏忽负伤,不由莫名地心虚。然而事到如今,他宁可硬撑也绝不退缩。

萧敬暄饶有兴趣地注视一小会儿,陡然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想当英雄的滋味是不是不太舒服?”

狄一兮不由发呆,回过神又大声反驳:“要撒气就撒气,少扯远了!”

“我是有气,但和你心中所想的不尽相同。”

萧敬暄维持着审视的目光:“你曾求我收敛骸骨的那个人,秦君平……是这个名字吧?他死于叛军刀下时全无惧色,哪怕被活活斩断四肢,也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告饶哀求。”

狄一兮的表情凝固住,张着嘴,一点声音发不出。

萧敬暄停一停,面容终是漫出几许深重的悲伤:“小容虽是女儿身却刚毅烈性,武艺超群,及笄之年即选入最精锐的天枪营。天策府陷落之时她随杨宁将军断后,战至血竭而亡。”

狄一兮静静地站在原地,对于这一段往事,对方已经不需要再添加任何多余的描述,因为他就是最直接的亲历者。

“你的义兄普智法师则在洛阳白马寺庇护避难百姓不惜殒身烈火,甚至哪怕身为伙夫的汪金来也因搭救同僚牺牲……”

“无论身份,无论结果,他们都是英雄。”

狄一兮被这些话调弄得心头已乱,还是什么也没说,萧敬暄也未期待他开口,直视对方的双眼接着道:“倒是你安然无恙活到如今,听说还领了致果校尉之职,想来总不该是那种全无建树的庸人。可我全未料到重逢之后,只是看到你越发地怯弱昏聩。”

狄一兮的脸色终于明显地变了变,他昂起头,琥珀眼眸带着直透肺腑的锋利瞬间望了过来。萧敬暄的神情仍是平静,甚至异常坦然地对视着。

不过狄一兮没有辩解,喉头耸动一下,随即发出一道冷冷的笑声:“原来是这些吗?倒难为你特地大清早就来指教,不,收拾我。”

他的心虽极痛,痛得仿若一只利爪正在胸中凶狠撕扯,可嗓音却听不出任何相关的情愫,显得过于平缓。

但狄一兮的真实想法瞒不过萧敬暄,他深知已在对方原本枷锁重重的脖颈上再绕起一圈锁链。而自己正收紧链条,并试图以疼痛猛烈激起那人蕴藏的力量。

然而铁链的每一环皆生满倒刺,持握者只要稍稍用力,利刺也会深深扎伤自己的掌心。萧敬暄早就明白这一点,可这样做时毫不犹豫,他不认为还有其他选择。

所以萧敬暄的口吻是轻松随意的,用词亦挑不出过多毛病:“我倒没有指教的闲心,只不过军中旧人不少,大都知道你曾于我手下受教,我可不想被人嘲笑与一个废物扯上关系。”

狄一兮的唇颤了一下,眼底浮出一抹血色,但意外地是他未如先前一样立刻爆发怒火。

他一字接一字缓慢地问:“你觉得曾经把我从没路的地方领到一条现成的大道上,于是我应该一辈子感恩戴德,而你就可以什么鬼话都敢没顾忌地当面胡说?”

萧敬暄稍稍蹙了下眉,没有回答这一问题。

“这两三年哪怕再艰难,我总算是靠着自己从生生死死的煎熬里挺过来”,狄一兮继续慢慢说:“如今倒嫌弃起我让你丢脸,可你这几年间又干嘛去了?”

这便是萧敬暄永远都无法回避的尖刺,但他已习惯以看似轻松无谓的情态应对质疑以及必然伴随的剧痛,唇角的笑意丝毫不减:“这句话,究竟与现在的我有何关系?你当初拜托我向阿耶说情入门,可口口声声说将来要做大英雄、大将军的。我倒是劝过你性情闲散迂善,未必适合行伍,你却不信。至于我自己么,早已是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无耻恶徒,自然不需要继续在乎这些琐碎无用的道德言语。”

狄一兮终于忍不住重重一哼:“那你这恶人当得实在没劲透顶!优柔寡断、啰里啰唆,活像个烦得人要死的老妈子!你既然非得摆出一副跟过去一刀两段的面孔,现在要就少掺和闲事滚去天边,要打算插手就干脆讲句真心话。”

萧敬暄听罢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笑容终于不见,语气却维持着沉稳冷肃:“我出口的难道不都是肺腑之言?狄一兮,你又哪来的能耐猜准他人的心思,休要自视甚高了。”

他口上说得甚是平和,狄一兮听着却不禁冷笑,投去燃烧般的目光:“已经到这田地,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还死鸭子嘴硬。自从再遇上,你做哪一样不是非要事先百般地遮掩,生怕被我当场戳穿你那点别扭的心思似的。”

萧敬暄安静地看着他良久良久,忽别开脸淡淡地说:“分明是你任务失误在先,眼下竟指摘起我来,当真厉害。”

狄一兮并非听不出其中的疏远之态,但他更留意的是对方明显的回避。或许也是该结束追击,没必要重新揭开彼此之间封固已久的疮疤。

然而这一回狄一兮已不打算将二人僵持的局面持续更久,他实在烦透了,也受够了。

他反而再进前一步,大声说道:“没错,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从来不藏着掖着这点难受劲,那些能让你消气的事,我好歹都忍下了!但你不也曾提过虽非有意却到底是害死载熠他们,同样对此深感负罪吗?”

萧敬暄遽然回首,面对直白的指责,神色之间仿佛既无气愤也无羞愧,然而墨黑眼眸的瞳孔蓦地收缩到极小。他讲不清此时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感受,于是只能抛回一个问题,冷冰冰的声调没一丝起伏:“还想说什么?”

狄一兮在努力感受对方的情绪,略有犹豫,可倾诉的欲望还是压下了克制的想法。

联想起过往种种,他说话带起不自觉的切齿感:“若觉有错,事到如今就来大大方方地弥补。你愿意为此放过我,愿意归来共同抵御叛军,这些原都不错。可你偏偏泄不完心头的怨气,还硬装出一副施恩无谓记情的大度,总嫌弃我碍眼又生怕我死掉。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哪像什么杀伐决断的统领、将军,简直是个没能耐的大软蛋!”

狄一兮一时气不过,还加上一句:“比起我差远了!”

萧敬暄的神情依旧冷漠,又过许久忽然嘴角略略一动,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则紧紧捏成拳头。

狄一兮自然感受出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但它持续时间着实太短,因为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噗嗤一声轻笑。

萧敬暄皱眉望着从帘子缝隙探头进来的何清曜,后者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又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来。

片刻后,何清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天刚亮就开锣唱戏,好生热闹。”

帐内二人对视缄默不语,何清曜左瞧瞧、右看看,一晌后乐颠颠地催促起来:“正到有意思的地方怎么偏停下了?你们又不哑,继续唱啊,我等着看戏呢。”

里边两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冷冷盯向他,何清曜挠挠耳朵,不为所动地停在原处,依旧很是自得其乐:“不唱了?那多没趣儿,干脆马上再加一场武戏嘛,我就爱看这种精彩刺激的……”

“这里没你的事!”

萧敬暄与狄一兮异口同声喝出这句,何清曜却只管笑容灿烂,一副不太当回事儿的样子:“哥俩儿今天这是心有灵犀呐,啊,不对,是兄弟同心。没事啦,闲杂人等给我早赶去一边凉快去,可我这亲朋好友偶尔听听也没关系吧?”

萧敬暄一言不发,狄一兮却忍耐不了,高声呵斥:“谁是你亲戚?!”

何清曜咧嘴一笑,抛来一个意义暧昧的眼神:“啧啧,师弟这是说的什么见外话,那次在黑石滩你我已经聊过,不记得了?你说,咱们都一家人了,究竟算不算亲戚?”

最后两字明教弟子刻意咬得极重,满是谑笑的味儿。狄一兮听懂暗示,脸颊陡地抽搐一下,当即作不得声了。

那回何清曜背着萧敬暄前来暗算,称萧敬暄于他亦师亦兄,自己又正是萧敬暄的相好,所以正经该认做他的半个爹。

萧敬暄扫视狄一兮一眼,见他额暴青筋,面颊血红,即便不问也料到何清曜那时所言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觉得当下自己必须开口,一双眼冷冷看着白衣男子,音声忽厉:“出去!”

何清曜半笑不笑,始终一脸阴阴阳阳,浑然不管萧敬暄眼中聚锐如针,反而干脆完全钻进了帐篷。他整个身子就倚在门边,手在腰间革囊里掏了一阵,却摸索出几颗带壳干果,哔哔啵啵地剥了起来。

面对萧敬暄隐忍的恼忿与狄一兮明显的窘怒,何清曜抛颗剥干净的果仁进嘴咀嚼,这也丝毫不妨碍他继续慢吞吞地讲话:“我可不是有意打扰你们,路过听见了,瞧一眼总成吧。再说啊,兄弟叙旧既然真挚感人,那场面分明该乾坤朗朗、光风霁月。可非要遮遮掩掩,难道两位真在里头说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非得赶我走?”

狄一兮再也受不了,猛地一旋身,就朝门口走去。萧敬暄未出言阻止,只半垂着眼,足尖分毫不动。

狄一兮遽然一顿,转过脸时先前的愤恼已然无踪,凝定的表情中但见一丝怅然。

他以一种极慢极轻的语声说:“你本来不应该是如今这种模样。”

“师父是一位大英雄,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觉得你将来肯定也会成为这样了不起的人物。”

“无论怎样,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师兄……”

萧敬暄忽一抬头,他的脸上仿佛静静的,却浮出了一种让人难解又迷惘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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