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一兮与何清曜擦身而过,闪出了帐篷,后者则挑一挑眉毛,什么闲话也没再说。
又过半晌,他慢慢走近萧敬暄,看那人嘴角若含轻笑,于是问:“想清楚了?”
萧敬暄摇摇头,似乎某些旧日相关的心情正缠绕着他,回应的声音半苦涩半欣慰:“没有,不过他……当真是长大了。”
何清曜看了他许久,嗤地一笑:“那小子虽然很多话都是混账话,但有句倒是挺准的。”
“哪句?”
“你眼下确实像个啰里啰嗦的老妈子。”
瞥来的墨黑瞳子里顿时呈现出一股深刻的怒气,何清曜则抿嘴直笑:“这阵愁肠百结的模样,实在有点慈母多败儿的味道了。”
此刻萧敬暄反而淡淡地看着他了,未再表露一丝怒意:“哦,你似乎算是其中最烦人的一个。”
何清曜语气里并无惧意,相反很是自得:“倒不用这样快把我降格成你儿子,还真不是损你,我也没夸棍棒底下出孝子就好吧?你老爹当年经常为了点芝麻大的小事儿就把你揍得鬼哭神嚎、满地乱爬,不还是没能打出个大孝贤。”
萧敬暄安静一晌,忽然嗤地笑了声,倒是令人出乎意料:“我只奇怪一件事,你居然能转性向着狄一兮了?”
“那怎么可能,我一辈子都瞧这家伙不顺眼”,何清曜直撇嘴:“但狄一兮还有一句也有点道理。”
明教弟子叹了口气:“你确实该干脆些。”
“什么意思?”
“自他替你挡了一刀开始,我就知道你从此再不可能恨他入骨。但你一贯面皮子薄,气性又重,哪里一时间撂得开旧怨?这一路拖下来,干什么全是拉拉扯扯、遮遮掩掩。”
萧敬暄听完安静许久,最后问:“那你觉得……我如今该怎么做才对?”
何清曜只笑吟吟地摸摸下巴,口气若无其事:“你的事情,总该你拿定主意,难不成还让我这老实人大度到帮自己相好和情敌冰释前嫌,眼睁睁瞧着你们旧情复燃?”
他本来以为按萧敬暄一贯的毛病,恐怕又要发火,没有料到那人但笑了笑,眉目沉静。
“可能那确实是唯一的解决方法”,萧敬暄低低说:“只是,它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狄一兮憋了一肚子闷气,只管埋头往前冲不看路。他总感到何清曜伸头进帐篷的画面似曾相识,回忆半日突然想起什么,立马收住脚步。
那名时时刻刻紧盯自家婆娘、生怕她给野男人勾跑的善妒跋汗族丈夫。
“我呸!你们俩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少拉扯上我,他以前胡思乱想到底管我鸟事,我可对他从头到尾都没半点兴趣!当我什么人啊这是……”
狄一兮越细想越鬼火乱蹿,不免一路骂骂咧咧更不在意脚下,拐过两个弯就跟一人迎面撞上。他哎哟哎呦地直叫唤,捂着鼻头连连退步,刚想吼句“我眼瞎、你怎么也不看道”,可一见那面孔霎时愣住。
沈雁宾正皱眉揉搓着发红的鼻子,瞧着是他,脸上笑开了花,竟连疼也不顾一般:“太好了,我就说找你呢!”
狄一兮大概猜到他是为何急忙赶来,于是耸了耸肩又瘪瘪嘴:“没事啦,我们又没动手,就是吵几句嘴了。”
然而他脸颊上没擦干净的茶渣以及湿漉漉的头发,说明实情并非如讲述那般轻松。
沈雁宾安静打量一阵,他到底明白狄一兮有息事宁人之意,于是轻声笑笑:“先去擦把脸吧。”
日头上来后,水缸子里结的薄冰早化开,这会儿洗脸倒没那么冻人。狄一兮闷不吭声拿干帕子在脸上蹭来蹭去,他心思全在别的事上头,不知来来回回一通面颊给擦得通红。沈雁宾只好抓住他的手腕,小声说:“别擦了,皮都快破了。”
狄一兮这才清醒,嘀咕着怪不得恍惚间脸上火辣辣的。沈雁宾接过干布,抬一手去解散他发髻:“倒把头发顺便抹了,别着凉。你肩头还有伤,我来吧。”
“哪有那么娇气……”
狄一兮哼哼,又斜睨了他:“往后我跟萧敬暄扯起皮来,你可千万别凑上这头热闹。倒不是说咱们功夫不到家,今天幸亏你没在,简直不晓得那姓何的多不要脸,一开口全是浑话。你说,怎么天底下就能生出这号没脸没皮的东西?”
沈雁宾一面擦拭,一面不住瞥他:“他说什么了?”
狄一兮悻悻半日,闷闷回答:“他说自己跟萧敬暄好了,所以是我半个爹,去他大爷的!”
沈雁宾愣愣:“这也没什么吧,反正他又不真是你爹。”
这次换狄一兮呆了呆,忍不住回扫沈雁宾一眼,发现他当真没有调侃之意。
“得,您才是证道高人,我顿悟了……”
狄一兮长叹一声,不由摇头:“他究竟是眼瘸了还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能跟这样一个靠不住的玩意儿看对眼?简直是鲜花插在……嗯,貌似这样讲也太离谱,可以前他明明还很……”
沈雁宾知他指谁,顺着问道:“他明明怎样?”
此刻散开的头发擦得干透,冷冰冰的感觉渐弱。狄一兮瞅瞅还在忙碌的沈雁宾,心头一热,鬼使神差忽冒出一句:“他以前挺……贤惠一人。”
沈雁宾噗嗤笑一声,亦不细问。狄一兮继续斜眼看他,愈发觉有意思,露齿一笑:“你才真贤惠,生得俊还贴心,不知好多少倍去了。”
“嘴上又没把门。”
他并非真在责怪,狄一兮唇角扬起:“说真的,有时你听一两句闲话那脾气就炸得像块爆炭,有时却明了世故得很,这是为什么?”
沈雁宾笑一笑,口气兀地重两分,紧锁的眉毛拧出几分明显的气恼:“师父教过我,世间上骂人的话除开确有其事的,其他的听听就罢了,没必要当回事。可拳头真是要砸着肉疼的,扯三天嘴皮子不如抡三拳头。”
狄一兮神色一怔,随即目光中生起一份了然:“我真没怎么的,又没伤筋动骨,不过就淋湿了脑袋。何况还在营里,他不至于真咬我两嘴。”
说着说着,他禁不住又笑嘻嘻:“再说都跟你讲过我是挨揍就跑的软蛋,哪能叫自己吃大亏?”
“还说嘴,你刚才气鼓鼓的样子,我全瞧见了。”
“嘿嘿,不过吃点小亏……”
狄一兮讪笑着,为了证实自己的勇敢,赶紧补充:“我今天当真没落下风,虽然我武功是比萧敬暄差那么一点点,论嘴功他可就差我太远了。我随便甩那么两句,就让他当场哑口无言。”
沈雁宾停住手,打量对方得意洋洋的面庞几眼,虽不太信,到底好奇心起:“你说他什么?”
“我骂他简直像个啰嗦烦人的老妈子。”
狄一兮眯着眼睛游目远方,意犹未尽地回味先前短暂又辉煌的胜利,沈雁宾则仰头看天,短短喟叹一声:“怪不得他揍你。”
狄一兮猝然回眸,赏他一个白眼,不屑地哼一嗓子:“我哪里说错了?!”
沈雁宾安静半晌,骤然轻轻松松地笑了:“这样也好。”
“你又笑什么?”
“你不再委屈自己,我很高兴。”
“那我下回干脆跟他打架,你别抱怨咯。”
沈雁宾神色认真:“只要你乐意,就别忘记叫上我帮忙。”
狄一兮一时怔忡,但听对方轻缓言语:“好些时候我帮不了你太多,可你若静下来愿意听听我的劝告去讲出心里话,心里能舒畅些,更不再一味隐忍,我……就觉得自己总算做的没错。好比当初我始终纠结在母亲的过往里一样,你则一把将我从那滩烂泥地里提了出来。”
狄一兮半晌不语,下巴颌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雁宾。对面那人给他这么牢牢看着,难免有些沉不住气,脸颊不知不觉飞起两抹红:“干嘛啊?看得人心里怪瘆的。”
“小沈。”
“呃,怎么又突然这么叫我?”
“你以前说想给喜欢的人当暖心的火炉,可生怕做不到,那不如当一截泥潭边的杂树枯藤,能在关键地方给人借力就好。”
沈雁宾不免讷讷,一时不解他语内深意,狄一兮笑笑,骤然屈起指头轻刮他的鼻梁:“可你现在不已经是一口小暖炉了?而且……”
他收敛散漫笑意,极其诚挚地望入对面漆黑的眼睛里:“你是大人了,更是一个十足稳重的男子汉。”
沈雁宾略略垂下眼眸,意图掩盖住什么似的,但嘴角一抹赧然又柔和的浅笑终归泄露出最真实的心情。
狄一兮端详他一会儿,发现对方甲胄齐整:“你才跟我一起回来,怎么马上又有急事出去?”
“不是急事,我是多揽了巡边的差事,午后就出发。”
“这样急……”
沈雁宾神情变得严肃,并且他不打算向狄一兮隐瞒:“端木校尉遇害时的情形,我总算查到了一些。”
狄一兮从他的语气里倏然觉察到一丝战斗与复仇的渴望,他平静等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端木校尉与另外十二名同袍一同被俘,攻破营地并俘虏他们的是狼牙军先锋官金焕。金焕劝降不成反被端木校尉一通笑骂,恼羞成怒之下命将那十二名同袍活饲战狼,端木校尉被强押一旁看完全程后再遭斩首杀害。”
沈雁宾平缓地讲述完从狼牙俘虏口中审问出的端木尚礼殉难经过,屏住呼吸片刻,再启唇后喉底声音紧绷:“他的遗愿,必定是金焕他日终被斩于陌刀之下,以其首级祭奠殉国同僚。我听说金焕如今常出于没两界山以东,应该……不,他迟早被我撞到。”
狄一兮默然一会儿,最后说:“那你去!”
沈雁宾抬眼,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赞赏与欣慰,正是自己期待的回应,青年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