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义连哭带喊往狄一兮身上扑去,浑然不管自己哭丧脸的形象着实欠佳,鼻涕眼泪全揉在了对面人的胸前:“头儿,头儿!不是鬼哇,你真的还活着啊……”
胸口衣衫很快湿透,可狄一兮哪里还顾得上嫌弃,搂紧伙伴愣愣发呆半晌:“是我……这些日子……你小子究竟躲哪里去了?”
“我才没躲!”
冯友义哽咽着擦擦眼睛:“我跟洪校尉一路的,他当时腿伤太重了,身边暂时离不得人……”
终于听闻洪成的消息,狄一兮松了口气,赶紧询问:“洪校尉人怎么样了?”
“现在还是没法下地走路,只好送到黑水城那边休养”,冯友义忽然想到什么,脸上兀地绽开笑容:“他听说你在这里,特地让我把兮子送回来!”
“兮子……”
狄一兮怔了怔,实在没料到爱马竟能冲出刀林箭雨的围剿,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
湿意慢慢涨满琥珀色的眼眸,狄一兮安静片刻强忍下泪水,含笑道:“赶紧带我瞧瞧去!”
冯友义直笑:“别急,还有一个小家伙,你把沈副尉也一起叫来吧!”
马厩里的兮子正慢条斯理咀嚼干草,此刻仅眼珠子斜过来撩一下主人,好似闷闷赌气。狄一兮笑了笑,又捋了捋马鬃:“老伙计,发什么火呀,我当时不也没法子,可没真打算撇下你的。”
跟来瞧热闹的沈雁宾正逗弄栓在一旁柱子上的狼崽二雁,这会儿停手直笑:“以前你说拿它当儿子,这会儿又成了老伙计,你家的辈分当真一锅乱炖!”
狄一兮搂着马脖子只管乐:“你不懂啦,往后上阵能不能活命全都赖它了,这阵子让我立马改口叫唤祖宗都行!”
二雁突然失去抚摸自己的那只手,着急地嗷嗷叫起来,沈雁宾于是再度蹲下揉揉它的脑袋瓜。这小东西实在命大,交战的混乱中被见过它的逃难牧民捡到,之后又给冯友义发现并带回。
早间的和风凉爽且舒适,隐隐带着一丝日晒后的干草特有的清香,周遭的人们保持着安静,唯有衣物拂动摩擦的微声,以及马儿细细咀嚼草料的低响、小狼兴奋的呜呜。
沈雁宾听一回四面动静,又看一回和兮子亲昵的狄一兮,终于问出:“兮子跟你熟,骑上去试试?”
狄一兮扭头,脸上神色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再过好久才恍然醒悟,他的笑容消退了点:“先让兮子再休息两天……”
沈雁宾犹豫片刻,思考着自己当下提出的要求是否冒失,不知情的冯友义先笑开了花:“对对对!头儿赶紧试试,这崽子可不大顺着咱呢,它一向只听你的。”
沈雁宾面色不定,还没等他想清楚,冯友义已经提起靠在木栅边的一杆铁枪,先朝准狄一兮丢了过去:“头儿接着,我们上马练练!”
狄一兮本能地迈出一步,兵刃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然而眼看就要接中,他蓦地手一软、腿一颤,硬生生地闪退两步。于是背后的兮子被飞来的长枪结结实实砸中脑门,几十斤的玩意儿一敲,本无所事事吃食的马儿疼得长声嘶叫,两蹄子踹烂栅栏,冲出马厩在附近乱窜乱踢。它一阵疯跑,接连又撞翻两人,还扯倒了一间帐篷。
冯友义顾不得其他,大呼小叫地追赶兮子去了。狄一兮的脸庞青一阵又红一阵,却始终一步不动,眼里一片恍惚。
沈雁宾先前手疾,一把捞走被吓得嗷嗷大叫的二雁,免得它给兮子踏伤。他匆匆抚慰过狼崽并放到安全处,走回时倒没怪狄一兮,只深深望着人:“没关系,过这阵子就没问题了。”
狄一兮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感觉方才的喧嚷吵闹震得耳内发麻,太阳穴也突突跳动。他还清晰记得,即将接触到武器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冲到脑顶,就好像马上要迸溅出头颅。
这种感觉不该属于自己,然而又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沈雁宾的面孔近在眼前,漆黑瞳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写满了体贴和理解。狄一兮笑笑,什么都没说。
阳光开始变得刺目,萧敬暄右手搭在额前,就这么把先前一场闹剧从头至尾观赏完毕。随后他撇开身旁似笑非笑的何清曜,开始向前走去,而那边的两人出奇一致地眺望过来。
狄一兮眼睛里最后一点恍惚消失了,他朝萧敬暄冷着脸,一句话都懒得出口。萧敬暄不远处停步,打量一回后不咸不淡地说:“狄校尉,劳驾贵足再挪两步地。”
鉴于先前两次交谈皆不欢而散,狄一兮自然没多少好气:“叫我过去干嘛?”
萧敬暄又瞟他两眼,随口般道:“发善心替你留点脸罢了。”
狄一兮身子猛地一纵,二话不说就想冲过去。沈雁宾晓得他方才失手正懊丧,偏还给老仇人看了笑话,肯定窝着一肚子火,于是眼明手快将胳膊一拽。
狄一兮趔趄两下,没再冲动,只瞪视着对面之人。萧敬暄忽地展颜一笑,仿若毫无挂碍一般。
“前些年你还归我帐下时,从未敢这样游手好闲地鬼混日子吧?”
狄一兮最初的表情是错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短暂寻思了一小会儿,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好在沈雁宾早就死死抓住他捏紧的拳头,避免了随后可能发生的冲突。
萧敬暄没说话,冷冷审视狄一兮,等待他之后的反应。
狄一兮顿了顿,牙缝里终于蹦出几个字:“萧敬暄你算老几,也配管我?”
“狄一兮,你又还配拿枪吗?”
萧敬暄刻意在他自尊心最敏感的地方狠狠插上一刀,陡地厉声叱喝:“就你方才那副手脚乏力的蠢样,先问问往后自己脑袋究竟还配不配留在颈子上!”
寻常人听见这番话必定勃然大怒,可狄一兮难以置信地望了对方半晌,愤怒的表情反而凝滞下来,呈现出难描难画的迟疑形容。
他再开口略带倦容,语气却显现出彻底的平静:“你还有哪些鬼话,干脆一起说吧。”
萧敬暄目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欣慰,也不否认真实意图:“你从军已久,又在黑戈壁待上近一载,算是老人了,早该抽空指点底下的新丁。”
狄一兮垂首半刻,已然想好:“不用多说我也明白。”
“好,既然这样,我再派一桩差事给你。”
狄一兮不禁蹙眉:“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支使我?”
萧敬暄仿佛等的就是这句气话,目光里倒添上两分极深笑意与了然:“无妨,我同你们柳将军提了便是。”
“呵,你管太宽了吧?”
“你到底是嫌烦还是怕死?”
狄一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针锋相对的话来,萧敬暄已在这短暂间隙转身,悠然负手离去。
许多话在沈雁宾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并不糊涂,觉察出萧敬暄言语中的提醒之意。虽说不上太合适,但也绝非无用。
不过当下他不想叫狄一兮心乱,于是跑去抱回二雁,举在狄一兮跟前:“快看!”
狄一兮怔忡举眸,正对着狼崽呆愣的眼珠子,一人一兽面面相觑:“捣鼓什么?”
沈雁宾笑言:“它已经吓傻了,你可千万别再发呆,我同时照顾起两个傻瓜来很麻烦。”
狄一兮不由笑出声:“少放狗屁!”
萧敬暄归来之后,何清曜一声不吭跟上,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后,前者猝然问:“这回你倒不发高论了?”
“想让我说什么好的?偶遇一幅严父训子图,然后夸奖你得到岳丈的真传?”
“哦,这些就罢了,别的呢?”
何清曜寻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紧锁眉头:“确实有个地方死活想不通。”
“什么?”
“你当初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好死不死相中这么一个糟心玩意儿?”
“你想取笑我,还是想取笑他?”
“当真不是,我难道说了哪句不中听的?不就是想同萧将军心平气和地就事论事一番。”
“是吗?要聊起这些琐碎往事,话可实在够长,十天十夜怕也说不尽。”
“唔……那还是先算了,我担心故事太蠢,听久容易伤神减智。多嘴问一句,你准备把哪件差事指派给狄一兮,他万一给搞砸了……”
萧敬暄回答的语声很平缓:“就是先前我们与柳裕衡商讨围捕那名塔克族大巫随从的任务,没什么困难。狄一兮原是要强的人,刚才又经历那一场,应该提起精神不敢失误了。”
何清曜没接话,眼白则快翻上天去了,萧敬暄扫见便悠悠言:“今天和他相关的闲话可是你主动起的头,不痛快合该是自找的吧?”
何清曜自然失去了理由抱怨,哼哼两声摊开手:“那不说了,既然你都觉得是小事,我可不亲自上场督战了。”
“我倒正有这意思”,萧敬暄的手抚上腰间短刀,轻轻在上面敲击:“那边营地的人我仍旧不够放心,只是眼下分身乏术……”
“这却不用你吩咐,我坐镇那里自然会留神。”
萧敬暄点点头,喟叹着:“往后这批人马与其说受你我控制,还不如说我们反容易因他们掣肘。”
“这真好比跨上一匹发疯的骏马,哪怕什么错也不敢犯,还是可能无缘无故被它掀下来踩死。”
“是让人担心,只不过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萧敬暄说着瞧一眼何清曜:“何况你也说过这种人更适合自己的未来所需。”
“未来是未来,现在他们可全都归你了。”
粟特人以经商手段、擅长乐舞而闻名,另一样习俗在中原则知之者相对较少,那便是尚习武功。长途贸易的商队不仅会聘用本族军队为保镖,甚至财力雄厚的豪商大贾还拥有装备优良的私人护军。
后者正是何清曜终极的梦想,他本距离达成目标仅剩一步之遥。然而为了萧敬暄的计划以及二人当前的安全,他无奈强忍着割肉似的疼痛,暂时将指挥权力交出。
“那就好,虽然这类人称不上完美,与唐军磨合几回应该能有所改善。”
何清曜虽没将可能发生的战争太当回事,然而对于萧敬暄的口吻还是分明不满意,哼道:“你别挑三拣四了,还一副看不上的样子,这可是大爷花出去真金白银笼络来的,有得用就不错啦。”
萧敬暄微扬起头,露出一丝浅笑:“又心疼起金子了?”
明教弟子不免哂然一笑,嘟囔起来:“谁会不心疼?原本今年的春天我早该拉起一支还算靠得住的人马,躲进疏勒的庄子慢慢盘点清算家产,等出发去康国前再卖个好价钱。你非从犄角旮旯里捞来一堆苦差事,害得我现在根本脱不开身。”
“每次一提起这些,就好像我又找你赊了一大笔账似的。”
碧绿眸子里一副不服气的神色:“难道不是?打从飞沙关里认识起……”
他忽然就停声,萧敬暄怔了怔,随即已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