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老二:
上周刚给你寄过信,按理这一封应该寄给三九天,不过为父我这里有一桩急事,事急从权,勉为其难给你插个队,快说,谢谢爸爸。
我真有急事!看完再骂我!
是这样,我急需一只翡翠瓶子,图纸随信寄给你了。至于拿来干啥你就别管了,实在不放心你可以去问师父,师父允了你就速速给爹做,速速寄来,要特快加快赶紧的。
要是老五太缠人忙不过来,就把他交给老三带两天,孩子大了总得断奶,或者交给三九天也行,他俩一大一小一冷一热一安静一活泼,对仗得跟书斋门口的门联一样,不多相处相处就太亏了。
图纸太厚,信封已经快装不下,我就不多废话了,要不还得多掏邮费,这封加急特快已经耗尽了为父今日明日后日以及大后日的饭钱,还好这邮局靠海,我现在正趴在柜台上给你写信,等出了这个门,我就和外头的海鸥抢薯条去。
总之赶紧做,江湖救急!
谢谢爸爸,爷爷我这就去交钱寄信了,都是一家人,咱们各论各的。
薯条大将军 老四
193X年X月X日
002.
八十年代,松问童和柴束薪前往香港。
他们这次来,是要参加一场拍卖。
1984年,英国佳士得拍卖行在香港设立代表处,1986年1月13日,佳士得在香港文华酒店举行首拍,主题名为“十九、二十世纪中国绘画精品”,共推出两百余件拍品,除了古董书画,亦包括翡翠珠宝等物。参与拍卖的宾客包括古董商、私人藏家、艺术品代理人和各界名流,诸多报刊为此撰稿,成一时之盛。
按理说这种事和松问童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他在银杏中学当门卫当得好好的,日子挺舒坦,他这辈子啥都经历过了,上天入地横行遍,如今也就是门卫室和小区两点一线,顺带盯着点邺水朱华。前阵子朱饮宵说想等中学放假了出去旅游,松问童一口答应,放假后带着朱雀到酆都逛了一圈,朱饮宵难以置信地问老二这也算旅游?松问童说当然,这可是畅游三界。
朱饮宵辩不过他,只得作罢。前些年松问童带着他到处走,国外也去了不少地方,如今人间走遍却归耕,松问童在阳台上种了一堆花花草草还有菜,门卫室门口也有,为了照顾他的菜都不愿意出远门,担心出去没人浇水。
难得有一次,松问童去外地办点事,把菜交给乌子虚打理,乌子虚养了不到三天就死了一片,求助朱饮宵,朱饮宵束手无策,两人最后跑到城隍庙找柴束薪,柴束薪也救不回来,仨人对着一堆枯黄菜叶发愁许久,最后决定全部拔掉,等松问童回来就说长得挺好,所以吃了。
综上,松问童近年来鲜少出门,能劳动墨子大驾的,也就那么几个。朱饮宵无忧无虑,乌子虚身康体健,柴束薪也一切平安,能让他不远万里远奔赴香港,参加什么劳什子拍卖会——说真的,他在蜃楼拖一遍地,看到的古玩字画,都比拍卖会上的东西养眼得多。
能让他如此奔波,只能是为了木葛生。
003.
木葛生死后,山鬼花钱四散。
山鬼花钱这东西,除了天算一脉,谁也说不清楚。四散之后想找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墨家有仿造花钱的手艺,也大略知道万一这玩意儿丢了,该怎么找。
蜃楼底层储存着一种特殊的铜料,和制造山鬼花钱的铜料源自一脉,松问童取了一点,做成几个骰子,又名问钱骰。按照特殊的方法掷骰子,掷出来的数字会指向某个方位,方位处,必然会有花钱相关的线索。
他把掷骰子的方法教给了柴束薪,柴束薪遵循此法,找到不少散落各地的山鬼花钱。这次到香港,也是因为柴束薪掷出来的方位就在文华酒店,根据天干地支一合算,具体的时间正是拍卖会这一日。
要说鉴宝的水平,药家不如墨家,柴束薪为此找到松问童,希望墨子陪他走一趟。
松问童答应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乌子虚和朱饮宵叫到城隍庙吃火锅,把他种的菜吃了个精光。
004.
松问童和柴束薪早到了几日,参加拍卖会的预展览。
有的东西不在拍卖图册里,只有到现场看了才能知道。预展览也分等级,柴束薪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少,验资后给的资格很高,据说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能看。主办方特意跟他们约了时间,提前清场,原本还有什么介绍员,直接被松问童打发了。
两人在偌大的展厅里走动,柴束薪看得很仔细,松问童看得直打呵欠。
天算一脉鲜少有正经人,用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鲜少说正经话。虽说问钱骰可以指出方位,但并不是说方位处一定会有山鬼花钱,更有可能是有什么与花钱相关的线索,有的线索明显,有的线索抠得简直就跟当年的木葛生一样,须得留意再留意。
柴束薪按照之前寻找花钱的经验,初步判断线索应该和这次的拍品有关,可能山鬼花钱本身就是拍品,也有可能是拍品的原主与花钱有什么纠葛,总之很烧脑,墨子很烦,想睡大觉。
松问童注意到柴束薪盯着一个翡翠鼻烟壶看,“怎么?看出什么了?”
柴束薪:“这个壶的容量不小,或许里面可以藏钱。”
松问童走到展柜旁边,眯眼仔细看了看,摆手,“里头是空的,下一个。”
柴束薪走到一幅古画前,“这个如何?”
松问童走过去,摸不着头脑,“这和山鬼花钱有什么关系?”
“我研究了拍品的来历。”柴束薪,“这幅画的藏家来自东洋,据说喜欢收集古钱币。”
“东洋人?”松问童道,“那还真和老四沾得上关系,老四说不定崩过他老子。”
他注意到柴束薪递过来的眼神,耸耸肩,“看我作甚?说不定你也崩过,我也崩过,万一崩死的时候在国内,或许酆都还遇见过。”
话糙理不糙,柴束薪无言走向下一个展柜,里面是一支红翡镯子。
松问童看了看,做工还算精致,问:“打算买了攒聘礼?老四那赔钱玩意儿戴不住,不出两天就得给你砸了。当年他留长生辫,先生让我给他发绳上加个平安扣,他转手就拿去当铺换钱……”
柴束薪:“红色衬星宿子。”
松问童又赏了那玻璃柜里的红翡一眼,“成色不够好,不配他。”
005.
两人将展厅逛了大半,松问童一样样点评过来,简而言之就是没啥好货,不如回蜃楼吃火锅。柴束薪也没什么头绪,打算等全部看完,把负责人叫过来问一问。
结果走到快出口的时候,松问童瞄到一个展柜,定住不动了。
柴束薪注意到他的视线,上前查看:“是这个么?”
松问童愣了一会儿,绕着展柜转了一圈,点头,“就是它了。”
柴束薪:“墨子如何断定,此物与山鬼花钱有关?”
松问童看着展柜里的翡翠瓶,“因为这玩意儿他娘的是老子做的。”
006.
确定展品之后,松问童就不管了,剩下的交给柴束薪,独自去沙尖咀逛街。朱饮宵得知他要去香港,给他列的采购清单有朱雀头发那么长,买衣服买鞋买表买包。松问童买了一天,把各种购物袋摞起来,手里像端着一座巨山,太显眼,还差点被小报记者拍了,干脆包了一辆车拉回宾馆。
拍卖会结束后,柴束薪把翡翠瓶带了回来。
房间里,柴束薪打开木匣,黑丝绒上静静躺着一片温润的翠色。
他对松问童说:“关于这个瓶子的来历,最初是英国一户贵族的财产,三十年代时被拍卖过,转入私人藏家手中,如今是第二次拍卖。”
“三十年代。”松问童了然,“正是老四出去的时候。”
“墨子为什么会做这件东西?”
“老四寄信给我,让我做,我就做了。”松问童回忆当年来信的内容,简略复述了一遍,“当时图纸上要求做旧,还要有缺口,我原以为老四是没钱了,变着法子要折腾古董搞点零花……”
“如今看来,他是搞了一出偷天换日。”松问童看着匣子里的翡翠瓶,“三十年代的拍卖会,这东西的来历肯定不干净,老四眼里容不得沙子,看到国内文物流失在外,难免动心起念,让我另做一个假的替换了真的。狸猫换太子,也算是天算一脉的保留节目了。”
柴束薪:“墨子的手艺,算不得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松问童笑了一声,“天算子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这东西回到咱们这儿,也算是天意。”
“我回来之前,已经将这只瓶子看了一遍,并无发现。”柴束薪将翡翠瓶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墨子觉得,这件东西和山鬼花钱有什么关联?”
“这东西是我做的,我了解,它和山鬼花钱没什么关系。硬要说,就是这瓶子和花钱都经过了老四的手。”松问童沉思片刻,打个响指,“如果真要找花钱去了哪儿,我觉得关窍不在这个瓶子上。”
柴束薪:“那在什么地方?”
“在原本那只瓶子上,老四替换的那个真品。”松问童道,“你觉得,真品会在哪?”
柴束薪想了想,说:“当年形势正乱,不适合随便托付给外人,更何况木葛生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文物送回国……”
“以老四的做派,多半是自己装箱子里带回来了。”松问童接过他的话,一锤定音,“买明天的票回去,城隍庙仓库里收着一堆当年书斋运过来的旧物,老四的东西最多,好几大箱,我估计真品就在他那堆破烂里。”
007.
绕了一大圈,答案居然在自家后院。
当年战乱,银杏书斋不复存在,柴束薪等人去废墟里收捡过,归拢了一部分旧物。后来古城重建,关山月、柴府毁于战火,乌家老宅改为中学,众人各自都积攒了许多家私没地方放,蜃楼也不收这种破烂,干脆都堆到了城隍庙仓库。
柴束薪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仔细打点过仓库内部,是以他和松问童从香港回来,连着忙了好久,把仓库从上到下彻底大扫除一遍,翻出来不少鸡零狗碎。什么朱饮宵光屁股时穿的肚兜,乌子虚学抽烟时用坏的烟嘴,松问童描指甲的花样子,甚至还有写着囍字的大红搪瓷盆。
“这个不赖。”松问童把搪瓷盆拎出来,“我拿走了啊,回去发面包饺子。”
“还有两个搪瓷茶瓶,两个搪瓷杯,一整套碗碟。”柴束薪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头全是搪瓷制品,印着喜气洋洋的燕子和花,“这些你都要吗?”
松问童弯腰看了看,啧啧称奇,“你这里怎么有这么多?”
“还有丝绒被面,三转一响。”柴束薪道,“这是之前时兴的新婚器具,每五年我都会置办一次,最近改成三年一次了,如今流行变得很快。”
松问童听完没话说,很服气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蹲下来挑挑拣拣,“这些我都要了。”他把各种东西装了一大箱,“这搪瓷缸给你剩一个,泡茶喝好用。”
“好。”柴束薪把搪瓷缸拿回来,用报纸裹好,很仔细地收了起来。
墨子和罗刹一个拎着鸡毛掸子,一个拎着扫把拖把,浑身挂满抹布,把仓库彻底打扫了一遍,尤其重点收拾木葛生留下的东西,本来松问童还有点担心柴束薪会不会睹物思人,后来他也顾不上管柴束薪了,自己就先收拾得冒火。
木葛生留下好几个行李箱,里头正经东西基本没有,全是垃圾,从考试小抄到过期发油再到没洗的袜子,松问童一边归整一边骂骂咧咧:“老四这玩意儿就是驴粪蛋表面光,头发抹得香,衣服穿得气派,他娘的袜子好几天都不洗,脚上踩俩化肥。”
正说着,后院里进来一人,正是听说他们归来后赶来的乌子虚,“老二,柴兄,此行有何收获?”
一院子都是箱笼,乌子虚刚进来就差点被绊一跤,他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捡起一个小鸡啄米的玩具,“这是……老五当年的东西?”
“想多了,那他娘的是老四的。”松问童瞄了一眼,道:“当年下山在集市上买的。”
乌子虚四下看看,明白了,“你们在收拾仓库?”
他跨过好几个箱子走过来,看到松问童正在收拾行李箱,里头都是旧式的西装皮鞋,明显是木葛生留学时的东西。
柴束薪起身,跟他点了一下头,“我去泡茶。”
“多谢柴兄。”乌子虚见他离开,凑到松问童面前,小声说:“老二,多少还是避着点,都说睹物思人,留下故衣作相思,西厢里不也唱吗: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
松问童从行李箱里捡出不知第多少双没洗的外子,拎到乌子虚面前,脸色很坏地问:“你让柴莺莺拿这个揾泪?”
乌子虚:“……”
008.
最后收拾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翡翠瓶。
乌子虚看着木葛生留下来的一堆没洗的袜子,觉得老四当年条件有限,完全理解,如今他吸取经验,还是得好好筹备一下身后事,要留清白在人间。
“老子算是服了。”松问童躺在地上,随手开了瓶从仓库里找出来的酒,灌着酒说:“老四这家伙能把瓶子放哪儿?拿去给木司令充军费了?”
乌子虚帮着收拾,已经听完了前因后果,摇头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些年,这种瓶子换不到什么钱。”
柴束薪端着个大盆出来,里头是洗好的衣物,在院子里挂了根绳,开始一件一件地晾。
晾到某一件衣服的时候,松问童眯起眼:“这件是老四出国之前咱们凑份子给他买的,据说是外国最时兴的款式。”
乌子虚看了一会,想起来了,笑着说:“对,我记得是小锋子的父亲做的,手艺很好。”
“这件是老子给他做的。”松问童坐起来,指着另一件,“这败家玩意儿在法兰西的时候没钱,来信哭穷说把衣服给当了,让老子给他寄衣服,我去找赵姨要西装的款式样子,赵姨还笑话我假洋鬼子!”
“老四当年也被赵姨叫过假洋鬼子。”乌子虚笑道,“他那个时候发油抹得多,梳个大背头,挺好玩的。”
“他当初那个头,苍蝇站上去都崴脚!”松问童大笑。
乌子虚也笑,柴束薪正在往绳子上挂一条围巾,他过去看了看,说:“这么厚的围巾,应该是在苏联买的。”
“嗯。”柴束薪点头,“他跟我说过那家店,我也去买了一条,质量很好。”
松问童也凑过来,看着柴束薪晾上去的一堆袜子,称奇:“老四那个时候天天哭穷说没钱,衣服当了赎赎了当,袜子倒是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