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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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手中线。”乌子虚调侃,“你那个时候给他寄衣物,顺便带几双袜子,次数多了,攒下来的自然多。”

“不对。”松问童摇头,“我没给他寄过袜子,他也没问我要过。”

乌子虚略略惊讶,继而了然,笑眯眯地看着柴束薪。

柴束薪镇定地晾完了所有的衣服,说:“阿姐买的,她做衣服剩的料子多,就做了袜子,给我我也穿不了,所以寄到了国外。”

“行不行啊弟夫。”松问童没听完就拿手肘捅他,“这么多年了,遇到老四的事就脸嫩,等老四醒了,你是不是还要拍着胸脯说我们只是好兄弟?”

柴束薪:“……我会努力的。”

松问童喝着酒,斜眼看他,“真的?”

柴束薪:“真的,大舅哥。”

松问童一口酒喷了出来。

009.

“辈分错了。”乌子虚好心纠正,“老二上头还有大哥呢,老二应当是二舅哥。”

柴束薪默默转向乌子虚,乌子虚立刻制止,“我们还按原来的称呼就好,不用叫我三舅哥。”

010.

“我觉得这个事情很有趣。”朱饮宵听完,兴致勃勃地问柴束薪:“哥,你能不能叫我小舅子?”

松问童:“诸子七家的辈分完了。”

乌子虚:“早就完了。”

松问童:“也是,完得好啊!”

朱饮宵有样学样,举起筷子说:“好啊!”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人正在邺水朱华吃火锅,或者说吃宵夜。松问童他们收拾东西到天亮,全都饿了,干脆叫上朱饮宵,去邺水朱华后厨,灶上支一口锅,下料,备菜,围着吃锅边饭。

灶台不大,四人略挤,朱饮宵干脆变成少年模样,小小一个,让松问童给他夹菜吃。他听乌子虚说完了事情经过,老四留下的许多事,他管不了,兄长们也不让他管,是以他最感兴趣的是木葛生留下的那个小鸡啄米:“老二,这是什么玩具?我也想要。”

松问童:“老四的东西我做不了主,问你哥夫。”

朱饮宵:“你不能给我做一个新的吗?”

松问童:“公园门口应该有卖的,回头带你去买一个。”

朱饮宵:“我想要你做的。”

松问童:“没门,懒得做。”

朱饮宵跟着松问童学了不少戏码,当即作盈盈抹泪状,泫然欲泣道:“你不疼我了!”

“别逼我揍你,揍你一样疼。”松问童给他夹了一筷子毛肚,“香港给你买那么些东西,有个洋人甚至以为我和柴束薪新婚,去给新家进货了,你回去给我拆了看完再说。”

朱饮宵小鸡啄米:“好的。”

几人吃得热火朝天,朱饮宵满脸汗,把头发扎起来,问乌子虚:“老三,所以那个翡翠瓶子到底长什么样?”

“我也不清楚。”乌子虚摇头,问松问童:“老二,有图么?”

“我有。”柴束薪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用钢笔画了一个瓶子,墨迹黑中泛蓝,显然是新画的。

乌子虚展开看了看,思索片刻,全无印象,朱饮宵叼着一口宽粉,好奇地凑过去,突然道:“这个瓶子!我见过!”

柴束薪和松问童同时抬头,“在哪?”

朱饮宵努力回想,嘴里的宽粉吸溜了一半,被他甩过来甩过去,松问童看不过眼,“东西咽了再想,你这吃相跟老四有一拼,跟嘴里长个狗尾巴一样。”

“我想起来了!”朱饮宵突然道,“这个东西!原先在邺水朱华的仓库里!”

柴束薪站了起来:“邺水朱华的仓库?”

“不是现在这个邺水朱华。”朱饮宵说,“是改建之前的那个,五十年代的时候老二经常带我在那边吃饭,我喜欢乱跑,有一次转到仓库,这个瓶子就放在一个箱子里。”

柴束薪问松问童:“墨子,当年的东西,还找得到吗?”

“跟我来。”松问童起身抹了把嘴,“改建之前的老东西我都留着。”

011.

城隍庙有仓库,邺水朱华也有仓库,而且还有俩,改建前有一个,改建后也有一个。

“改建后的仓库在地下室。”松问童打着手电,带他们下来,“原先邺水朱华储存了不少珍贵干货和香料,还有关山月小厨房的秘方,我都放到这里了。”

仓库不大,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民国时期的食品柜和木盒,柴束薪看了看,问:“我能写一份一品锅的秘方放在这里吗?”

“行啊。”松问童道,“药家的药膳方子也来点。”

柴束薪:“好,之后我誊抄一份送过来。”

“慢点走,老五,小心脚下。”乌子虚牵着朱饮宵,把少年领到货架前,“这里有好些箱子,认得是哪一个吗?”

朱饮宵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翻拣拣,东找西找,最后从货架角落的最底端,拖出来一个小木箱。

他拍了拍箱子,“就是这个!”

“我来。”松问童挽袖上前,揭开箱盖,里头是各种各样的干香料。

箱子左侧放着一个极为不起眼的绿瓶子,柳叶瓶的样式,用木塞封了口,看着灰扑扑的。松问童把塞子拔掉,闻了闻,发现里面是干掉的酱油。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条。

012.

老二:

最近战报太多,看得头疼,半夜来你这里找点吃的,不慎打破酱油一瓶。我知道邺水朱华好些食材都金贵,兄弟的情况你也晓得,现下穷得就差把自个儿卖了,你这酱油要是什么三十年陈超级佳酿,我可赔不起。刚回军营翻箱倒柜,找了个瓶子去城东给你打了点新酱油,形势吃紧,将就着用。

等这一仗赢了,我爹说回来给我大摆一桌,就放在邺水朱华,到时候老头子一高兴,让他赔你个万八千的,应该能买瓶好酱油。

但愿你晚点看到,省得急着揍我,另,你这儿的咸菜不错,配馒头简直是绝世珍馐。

老四 夜留

013.

众人非常默契地谁也没动,让柴束薪拿起便条,静静读完。

柴束薪捏着便条,读了好几遍,又翻到背面查看。最后,闭了闭眼。将便条递给松问童。

松问童看完,没说什么,交给乌子虚,乌子虚看完,给朱饮宵念了一遍。

“就是这个了。”松问童捏着瓶子,轻轻一晃,里面发出碰撞的脆响,“这原本应该是宫里的收藏,看手艺,大约是两百年前的。”

朱饮宵凑上来看了看,“山鬼花钱就在这里?钱那么大,瓶口这么小,怎么进去的?”

“先生去世的时候山鬼花钱回归蜃楼,蜃楼里那么多机关,这钱都能归位,跑到一个瓶子里也不奇怪。”松问童道,“况且这是个机关瓶,本就是宫里拿来赏玩的。”

朱饮宵:“什么是机关瓶?”

松问童捏住瓶口和瓶身,使了个巧劲,不知怎么轻轻一转,瓶子居然分成了两半。

他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交给柴束薪。

柴束薪接过,摩挲了一下,说:“四十九枚山鬼花钱,快找全了。”

“放心,来日方长。”松问童道,“兄弟们都在呢。”

014.

百年前。

“墨子啊——墨子你开下门吧——我求求你了——”

莫倾杯正在用力砸门。

不知砸了多久,大门终于被不耐烦地打开,“蓬莱的!你烦不烦啊!以为自己在朝廷当了个官就有能耐了?你官再大,比得上我的刀快?!”

“不不不,不不不,墨子您误会了。”莫倾杯做小伏低,“我半夜叨扰,实在是有急事。”

墨子瞪他,“什么破事?”

“您也知道我最近在宫里当受气包,这活儿实在是不好做。”莫倾杯拿袖子擦擦眼角,“好不容易去圆明园办个事,忙里偷闲散散心,但家国大事实在劳人,我这一个走神——”

“少放屁!”墨子道,“要说书滚天桥去!”

“啊是是是。”莫倾杯低声下气,快速说道:“我一不小心打破了书房里的一个机关瓶好像是个古董皇上还很喜欢要是不见了小孩肯定会哭那我就没好日子过了,您妙手无双英明神武英俊逼人堪称栋梁求求您看在家国天下的份上帮我做一个吧。”

“滚。”墨子听完就要关门,“不做。”

“墨子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莫倾杯那叫一个眼疾手快,抱住墨子大腿不撒手,“我好歹也是一条狗命,我们蓬莱修仙的被砍头也要花好多年才能长回来啊——”

“你不是那小皇帝的老师吗?他会砍你的头?”

“一种修辞,一种修辞。”莫倾杯谦虚道,“臣当九死不悔,肝脑涂地——”

墨子翻个白眼,又要关门,莫倾杯抱大腿抱得更紧了,“您别急!您有什么想要的?我认识天算子,让他给您算算姻缘?或者我们蓬莱好东西也可多了,我替您给我师父茶里放辣椒水怎么样?”

“长生子收你这么个徒弟可真是积了大德了。”墨子抱着胳膊看着他,挑眉,“姻缘我不算,老头我也懒得戏弄,话说你是不是养了几只白鹤?”

“正是。”莫倾杯忙不迭道,“我让它们载您在京城上头飞一圈?”

“谁稀罕上天。”墨子道,“煮一只来尝尝。”

莫倾杯:“不瞒您说,我家的白鹤我实在是打不过,惹急了说不定它们把我下油锅。”

墨子:“你打开大门就行,我进去捉,多大点事。”

“我觉得还可以再商量,这样,御膳房珍馐美味也不少,我去给您整一桌如何……”

讨价还价许久,最终莫倾杯以十坛宫中好酒为代价,换得墨子松口。

莫大人狗狗祟祟做贼心不虚千里不留行地把酒偷到手,送到墨子处,好话说尽,又站在门口等了一宿,终于拿到了新的机关瓶。

他赶紧把瓶子放回去,好在墨家手艺,浑然天成,谁来了都看不出这玩意儿是伪造的。

莫大人松了口气,左看右看,满意道:“搞定!”

015.

多年后,松问童拿着木葛生的信来问,莫倾杯看过图纸,想起当年往事,不禁笑了。

他和善地问:“问童,你觉得这个瓶子,是什么年代的?”

松问童认真道:“老四的图画得太丑,不过他眼光不赖,依我看,这瓶子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他说完,觉得有哪里不对,“先生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莫倾杯悠悠道,“问童说得很好。”

因果纠葛,阴差阳错,天意惊动白发人,当年只道寻常事,如今都变成了只可意会的不可言说。

既然阴差阳错,不如将错就错。

当年之错,何尝不是如今的正确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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