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个少年仍然一脸戒备,那自称敖丙二叔的男人转而朝着下方的狼群挥了挥手臂,呵斥道:“弄错啦弄错啦!是自家人!还不快快给我退下!”
那些草原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亲一幕弄懵了,但仍旧听从指挥,默默地解开了包围,分散隐入周遭的黑暗中。男人重新转向敖丙他们,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吾乃北海龙王敖顺。”他自我介绍,“没想到是侄儿在此,误会、误会!许久不见了,你长大不少呢……方才没伤到吧?”又佝偻向前,打量敖丙手中冰锤,“使得不错呀,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敖丙未做声,哪吒凑到他耳边:“是这人吗?要不你也让他对个暗号。”
敖丙对这位二叔只有童年时的记忆,一时间难以下定论。他记得他那些叔叔姑姑与父王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尤其是龙族被遣散上岸那时,几人还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此后便分道扬镳,再无音讯了,想不到竟在这里撞见。
“您为何要攻击牧人的部落?”他质问对方。
敖顺朝远处一指,“我是北海龙王,这里靠近我的地盘嘛。最近总有些不知名的妖类四处流窜袭扰,那些狼群都是我的部下,平日里四处巡视,发现可疑的便报知于我,将其驱逐。”
“可你方才那一击明显是要伤人的!”敖丙并不轻信,皱着眉举起冰锤,“你若是作奸犯科,咱们可就不是一路人了。”
敖顺面色尴尬,眼珠飞快地一转,笑道:“都说了是误会!天色这么黑,我的手下也只是感知到了这里有特殊的气息,想必是你身边这位散发出来的吧。”
这倒是敖丙没想过的原因,他看向哪吒,哪吒仍是冷冷地擎着火尖枪,浑身魔气显露无遗。
“传闻说你与人私奔,离了东海,看来竟是真的。”敖顺显然对哪吒有些忌惮,陪着小心问道:“不知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你还未自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哪吒对他并不信任,觉得此龙面相阴险狡诈,吊眼钩鼻,看着实在不像好人。“敖丙,咱们走。”
“别那么着急嘛,”敖顺在他们身后慌忙道:“敖丙,小时候二叔三叔带你去海底熔岩探险,还捡了五颜六色的岩晶给你玩,你都忘啦?”
他这么一说,敖丙倒是记了起来,低声对哪吒说:“确有此事。”
那时他年幼,并不清楚海中危险,结果差点掉进海沟里出不来。回龙宫之后,那两个不靠谱的叔叔被他父王痛骂一顿,从此再也不让他们带敖丙出去玩了。
看他表情有所松动,敖顺叹息一声。“你我叔侄难得见到一面,二叔还没有好好款待你们呢,至少坐下来叙叙旧吧。”说着便率先向下,降落到草地上。
哪吒看出了敖丙的犹豫。与哥哥相逢对哪吒来说是意外之喜,但敖丙的家族关系似乎比他要更加复杂一些。
“既然真的是你家亲戚,也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握住敖丙的肩,又对金吒木吒道:“大哥二哥,劳烦你们去附近转转,免得那家伙设了什么伏兵,故意拖延我们。”
金吒木吒都很爽快,点点头便离开了。
哪吒跟敖丙重新回到草原上的篝火旁,敖顺已经坐了下来,殷勤道:“出来得匆忙,都没带什么见面礼。不如等天明了,你们随我到北海去玩玩。”
“二叔,我们还要赶路,下次再叨扰吧。”敖丙斟酌着问,“北海是什么样子?”
“自然不如东海丰饶宽广了,那里冬天漫长,整个水面都会冰封数月之久……不过水底却幽深得很。”敖顺拍拍膝盖,叹道,“咱们龙族如今四散天涯,同族一年到头也难彼此相见,我这个龙王也是有名无实,身边都没什么龙宫的旧人……你们也看到那些狼族了,让这些北国的妖族们臣服于我,替我卖命,可花了不少工夫呢。”
他口气沧桑,眼中流露出孤单,手里却一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从自己身上取下的一支利刃。哪吒发现他动作十分灵活,异于常人,想必也是身手不凡。
“不过此前听传闻,你是与一个人类私奔,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然是——”敖顺也注意到哪吒的目光,意有所指。
“是魔怎么了?”哪吒眉梢一挑,“你们龙族不也是妖族,跟我半斤八两吧?”
敖顺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龙族被划归妖族之列,也是绝地天通之后的事情了……上古之时,我们的祖先拥有极高的灵性与力量,可如今我们的地位却大不如前。”他拨弄了一下火堆中的柴,语调中隐藏着些许荒凉,“自从天庭建立了秩序,仙家便成为了主宰,他们忌惮我们,却又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终究只是兽类罢了……侄儿,你可知道,你父王表面上受封于天庭,可若一朝不慎,天庭便会翻脸,将我们一并镇压。”
“叔父,这也正是父王所忧心的。”听对方说出肺腑之语,敖丙不由心中震动,便也直言道:“如今的龙族,各自处境不一,心中所想也是迥异。有的安于现状,有的苦于迫害,还有的甚至想占山为王,作威作福……当务之急,是将普天之下的同族重新凝聚起来,若是连我们内部都无法同心同德,日后再遇到外界施压,又何谈反抗呢?”
敖顺没想到他如此慷慨直陈,一时间脸色复杂,沉默良久,才讪讪笑道:“年轻就是好啊,有自己的主张……好啦,不说这些叫人郁闷的了。你爹最近咋样?还好吧?”
“父王身体康健,除了为东海的事务感到烦忧,其余都还是一如往常。”
“也是,大哥在我们兄妹之中一向是最强的,哪轮得着我来操心。”敖顺嘀咕着,这时不远处传来簌簌草声,原来是金吒和木吒回来了。
“方圆十里都查看过了,没有异状。”
金吒走近来,在哪吒身旁落座,木吒也挨着坐下,伸手烤了烤火,笑道:“难得三弟比我们还谨慎一回。”
“说得好像我平日里多粗心似的,”哪吒回怼,“小爷可是胆大心细之人,不信你们问敖丙。”
他理直气壮地朝敖丙努努嘴,让敖丙帮他说话,敖丙却被他那模样逗得笑了出来。敖顺坐在对面看他们其乐融融,忍不住翻了翻眼睛,见金吒木吒也在笑,便搭腔道:“这二位看来都是修仙之人哪,你们是三兄弟吧?真是不同凡响。我是敖丙他二叔,幸会幸会。”
对方主动施礼寒暄,金吒和木吒也不得不理,同时客气抱拳。
“敖丙可是我大哥的掌中宝贝,有劳各位关照了……”
“哪里,我家三弟才是添麻烦了……”
你们两边都不是正经家长,在这里起什么劲儿啊?哪吒无语。
“对了,侄儿,你俩究竟是如何从东海私逃的,跟二叔好好讲讲呗!传来传去的没个准,二叔这回终于能听到一手消息了,回头也好跟你三叔和姑姑炫耀一番。”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听!”木吒跟着起哄。哪吒没好气地朝他做了个“一边去”的手势,敖丙则是有些难堪地低了头,“叔父,您就别问了……”
“一点都不能说吗?”敖顺捂着嘴,倾身故作神秘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大哥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哦~”
“?!”
***
到最后他们还是岔开了话题,敖丙问了问三叔和姑姑的近况,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天色微明之时,有牧人过来告诉他们,部落接下来准备向别的地方迁徙了,哪吒一行人便也起身向敖顺告辞。
出于安全的考虑,和在花果山那次一样,他们护送了牧民走出很远。直到确定无人追踪,金吒二人便也与哪吒他们分别,一个说去知会太乙师叔,另一个则要先回陈塘关,让父母亲知道他们今冬回家的好消息。
终于又剩下了彼此,哪吒便不加遮掩地一直牵着敖丙的手,两个人在洁白的云朵之下慢悠悠地飞着,跟在牧人蜿蜒的队伍之后。尽管昨夜刚刚遭遇了惊险,这些逐水草而居的部族却似乎十分豁达,只是悠然赶着牛羊,一路豪放高歌,在原野上纵情驰骋。
哪吒看得眼热,便对敖丙说:“咱们去借两匹马,也来玩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