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对这方面实在生疏,想起之前骑骆驼的经历,觑着他:“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怎么能叫坏主意,”哪吒凑过来轻轻推他,“小爷让你一程,还不行么?”
“我可不要跟你比试,”敖丙一眼识破,笑道:“昨日被我折了面子,便想在这儿找回来?”
哪吒也不遮掩,望天道:“就是想叫某位三殿下看看小爷骑马的英姿,保准把他迷得走不动路。”
说罢不等敖丙来锤他,便一溜烟地冲去借马匹了。
其实,哪吒说的并没有错——策马向前的时候敖丙在心里想。他还不大敢让马儿跑起来,便由着它带自己信步慢行,而他的眼睛始终离不开哪吒。红袍少年响亮地喝了一声,两腿一夹马腹,那皮毛油亮的枣红骏马便撒开蹄儿飞奔起来,哪吒攥着缰绳,倾身配合它的跃动,显然是游刃有余,一眨眼流星飒沓,沿着山坡跑出好远。
敖丙用视线追随他,将他深深印在眼底,那在风里翻卷的衣角,飞扬的发梢,还有意气风发的眉眼,让敖丙的心与马蹄声一道,嗵嗵、嗵嗵,跳得急促又响亮。
很快哪吒又打马跑了回来,在敖丙眼中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才一勒缰绳,精准地停在他面前。“咋样!”
“都说了不跟你比,”敖丙笑道,“我认输还不成么?”
“哦?不跟我比——”哪吒绕着他溜达,一手驭着马,另一手扬起长鞭转着圈,甩的嗖嗖直响,仿佛要去套什么东西。敖丙忽然警觉起来,然而为时晚矣,哪吒已绕到了他身后,坏笑着举鞭:
“不比也得比!”
鞭子啪地抽在了马屁股上,敖丙身下一震,来不及惊呼,风立刻迎面扑来。白马带着他一跃而出,如同在草地上飞起来一般,敖丙只觉得周遭景物都在颠簸中变成了模糊的线条,身体随着马背不断被抛起又落下,无处借力的悬空感之中,唯有哪吒的声音紧紧追在他身后:“别怕!有小爷跟着你!”
这句话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敖丙立刻安定下来。
一旦抛掉了紧张,他很快也找到了诀窍。哪吒赶上他,与他并驾齐驱,敖丙笑着朝哪吒望了一眼,发现哪吒也在朝他笑。两人不似在竞马,倒像在享受这片刻的动中之静。直到敖丙重新望向前方,笑容一下变成了惊慌:
“哪吒!前面是河!!”
哪吒丝毫没有减速,迎着风高喊:“没关系,冲过去!!”
下一秒马儿便以狂野的速度冲入水中,一时间飞珠溅玉,敖丙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耳边哗哗声不绝,清凉的水花不断落到他脸上、身上。他明明是条龙,却头一次感到入水是这么刺激,心几乎都要从喉咙口颠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仔细体味,两匹马儿就轻巧跃上了对岸,马鬃不断甩动着,有如踏云,再次将他们带回平缓的陆地。
两人不再驱驰,听任身下的哒哒声一点点慢下来,哪吒抬起袖子擦了把脸,回看敖丙正坐在马背上将长发向后一甩,细碎透明的水珠沿着秀发滑落,如同宝石闪动着光泽。
敖丙畅快的笑脸是对他此刻最好的奖赏。
在波浪般的低缓丘陵之间,他们任意徜徉了一阵,然后于一座小丘顶端停下来,共同眺望远方。从这里到陈塘关,还要跋涉很远。哪吒觉得,倒也不必那么着急。
“说起来,你那个二叔,你觉得可信吗?”
从马背上下来,他松了缰绳,让枣红马歇息,自己走到敖丙身边。敖丙正温柔地抚摸着白马的鬃毛,它垂下头颅轻踏着四蹄,打了个响鼻。
“我不知道。”敖丙实话实说,也撒了手,叫那两匹马自由自在吃草去。“父王与他们一向有些分歧,何况我这叔父上岸日久,许多东西都是会变的……不过,他关于龙族处境的那些话,倒是有感而发,不似在扯谎。”
得一人之心尚难,要得全族之心,更是难于登天。
哪吒想,好歹自己得了眼前这小龙的心,或许已是值得夸耀的壮举了。
大江南北他们已走遍,凡有龙族气息之处,也都留下了足迹,数目虽不及敖光此前密信中所说总数,却也寻访了至少八成,且有不少龙族表示他们会负责将未尽的旨意代为传达。敖丙思忖着,等到过年时节,差不多也可以回东海复命了。
到那时,他与哪吒的事情——
“你……”敖丙鼓起勇气问,“你的爹娘是怎样的人?他们有什么喜好,你提前说与我知道吧。”
哪吒愣了愣,见敖丙交叠双手,略带局促却又认真,准备用心记下他说的每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本想吓唬两句:我们李家的门可不好进哦——却终究不忍心,遂只是轻柔拢住对方,叫敖丙靠在自己肩上。
“爹娘都很好相处,放心,你这么好,他俩定会喜欢你的。”
至于家里的大事小情,还有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些过往,他打算留在回乡的路上,边走,边一点点地讲给敖丙听。
或许就连哪吒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心中曾经一度紧闭的那扇门,早已吱吱呀呀地敞开,照进明媚的阳光。
***
送走了侄子一行的敖顺,并没有马上回到北海属地,而是在那片草原上踟蹰良久。
“大哥呀大哥,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佳婿……这回够你好好喝一壶了。”
他干笑两声,目光随即落到手上,一只尖锐的紫色钩甲,像号角般躺在掌中。敖顺握住它抬手凌空一划,空气中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通向某个未知的所在。
“小妹,我遇见他们了。”敖顺低声说。
一个柔媚的女声幽幽传来。“真的?与敖丙同行那小子,你套出他的身份了么?”
“他们对我有所保留,但我认出了那小子的两个兄长,他们腰上都有绿色玉牒,看起来道行还不低。”
女子轻哼一声,“只要告知玉虚宫,很快就能查出是谁。到那时……”
“等等!敖闰!咱们当真要告诉无量仙翁吗?”敖顺紧张起来,嗓子也哑了,“迈出这步,便不能回头了!”
一阵沉默。
“东海龙族即将大难临头,我们不过是提前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罢了。”西海女王从那道裂缝中轻盈飞出,如金鱼般在空中游弋着,发出缥缈的叹息。“大哥懦弱,保护不了我们,那也休怪我们无情了。”
“可是,敖丙那小子也不好糊弄,不知有没有察觉我的真意……况且他身边那个魔头绝不简单,虽未直接交手,但仅凭魔气就能惊动方圆数百里的狼族,你我恐怕不是对手啊!”
“成魔了?”敖闰也有些意外,却很快冷静下来,“这不是更好么——无须我们动手,自会有人将他逼上绝路。”
邪魔外道,上苍诛之,无法可解,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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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间濮上·八荒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