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内心并不乐意,林昂还是不得不先放下去找斯坦利报告的想法。
在佩雷吉的阴影所及之处,他的命令是绝对的,没有人可以对“首领”的要求说半个不字。
林昂静立在原地,眼睑沉沉落下。他闭上眼,好似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裂的愤懑,连同这无处安放的无力感,一同碾成细碎的齑粉,再借着那一口深长的浊气,狠狠吐散在空气里。
他鞋跟在地砖上狠狠一碾,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终是转身,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片未知的暗处走去。
走廊在视野里慢慢被撑开,像某种活物缓缓张开的食道,每往前走一步,边界便拓宽一分,人也随之更深地陷进它的腹腔。
头顶的光源不知也换了腔调。先前惨白的工业冷光褪成了一片暖白,可那暖意也全是假的,反倒透着一层刻意又虚伪的柔和。
周遭的霉味淡去,转变为浓到呛人的消毒水味,底下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离那扇门越近,林昂的脚步就越沉重。
他深吸了几口那混杂着腐臭与消毒水的浑浊气体,以此稳住心神,这才慢吞吞地推开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比走廊任何一处都要庞大的实验室。
密密麻麻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亮得有些晃眼。靠墙的金属架如同一座死寂的丰碑,从地平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层层叠叠的格子里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试管。有些液体浑浊如陈年淤浆,沉底的沉淀物堆积成了诡异的轮廓;有些则卧着暗红的絮状物,像是凝固的血痂,又像是某种碎裂的残躯,在液体中缓慢而病态地漂浮着。
在架子的最顶端,有几尊巨大的玻璃罐默然伫立。福尔马林的浸泡剥夺了它们的生机,使得它们通体浮肿、苍白,彻底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形态,成了无法名状的怪物标本。
四周各色试剂瓶在冷光下泛着死灰的釉色,标签早已卷边受潮,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死影,再无半分可读之意。
而房间正中央,赫然陈列着六张病床——当然,与其说是病床,不如称其为手术台。
手术台是金属的,边缘有凹槽,大概是用来引流某种液体的。有几道深褐色的痕迹顽固地盘踞其间,像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烙印,深到发乌,掩不住,也擦不净。
每张台上都横躺着一具躯体,手脚均被宽大的电子镣铐死死锁在床沿的铁环上。他们清一色仰面朝天,双臂僵直地平摊在身体两侧,宛如献祭台上待宰的羔羊,被动地、毫无反抗之力地,等候着最终的裁决、解剖与湮灭。
其中两人侧向一边,脸颊上还凝固着拖拽过泥地的污痕,狼狈得连活人的生气都快被磨没了。
另有一个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弯出可怜的弧度,将自己藏在这死寂的空间深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求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唯有一人,胸膛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那极轻、极缓的一起一伏,竟成了唯一还能证明“活着”的微弱标志。
林昂就站在门口,不愿再往里走。他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些画面缠住脚踝,拖进深渊,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偏头,死死盯着门框上的划痕。
浓烈刺鼻的消毒水顺着鼻腔一路钻进去,直刺天灵盖,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厌恶这味道。
从第一次踏入这间实验室起,就打心底里厌恶。
林昂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撞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碎在玻璃罐与金属架的棱角间,散成零零落落的回音:“艾拉博士!”
片刻之后,金属架后方缓缓转出一道女人的身影。
只是她行走的姿态透着一股诡异的滞涩,并非常人那般抬脚落地,反倒像拖着一副空壳,鞋底擦过地面,拖出细碎而拖沓的沙沙声,如同被风卷着的枯叶,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活人的重量。
女人的面容憔悴得令人不敢直视。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可那双眼睛却大得异常,嵌在枯槁脱形的脸上,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几处裂口渗着细小红丝,她漫不经心地用舌尖舔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看见林昂,那双过大的眼只微微动了动,算做回应。
林昂咽了口唾沫:“首领让您过去一趟。”
艾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随后抬起双手。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
这双手或许曾经很漂亮,如今却只剩嶙峋突出的骨架,撑着一层薄薄的皮,青筋如枯藤般若隐若现。
艾拉的手在空中飞快地舞动、转折、起落——
她不能说话。声带大概率在那场“实验”中被焚毁,或是被人为地摘除,为了让她永远无法发出那句不该吐露的秘密。
林昂读懂了那套手势的含义:又死人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嘲讽,可那表情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在这片黑暗与腐臭的牢笼里待久了,情绪会慢慢淤死,表情成了奢侈品,是要耗尽力气才维持得起来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