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头好晕。
彻骨的晕眩宛如浸了铅的潮水,紧紧裹住谢祈残存的意识。那种感觉就像是颅骨被人硬生生撬开,灌进滚烫的熔铁,再粗野地合拢。
天地倒悬,光影扭曲,整个世界绕着一道毫无章法的轴心疯狂旋转,把他的神智碾得支离破碎。
肌肉溶解剂还在血管里慢慢发作,一寸寸啃噬神经,抽扯筋腱,蚕食他仅剩的力气。浑身皮肉都软得发飘,像在狂风里攥着一截即将折断的芦苇,谢祈仅能绷住还能勉强控制的那部分。
可再硬的咬牙忍耐,也挡不住药物从内部瓦解的力道。若不是佩雷吉那只铁钳般的手粗暴地拽着他,他怕死早在半路就软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谢祈被佩雷吉拖拽着,走得跌跌撞撞。脚下踩着的路面时而坚硬,时而软得像泡发的湿泥,时而又硌得像是踩在不明碎骨或金属的残骸上。
尽管眼睛仍然被那条粗糙的黑布蒙着,但谢祈的前统帅身份可非浪得虚名。哪怕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发沉,仍不影响他在脑子里一寸寸地描摹着周遭的地形。
左转……三步……再左转……直行二十步……脚下碾过碎石……下坡……坡度约莫三十度……再右转……撞在潮湿的泥土墙上……
谢祈在心里默数着每一个转弯。
迷宫。又或者说,是故意设计成迷宫的结构。弯弯绕绕,层层叠叠,进来的人很容易失去方向,最终被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迷阵里。
身旁的佩雷吉脚步踏得很沉,他似乎很急躁,攥着谢祈的手也铁钳一样,箍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谢祈疼得后槽牙都咬紧了,但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痛苦,唇角甚至还微微勾着一点散漫的弧度,脊背挺得笔直,好似准备奔赴一场无关痛痒的邀约,而非踏入一座必死的囚笼。
着急忙慌的佩雷吉被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落进敌人手里,被下了药、蒙住眼,身如残絮,活像条丧家之犬,偏生还能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越是狼狈粗暴,谢祈便越是从容清贵,那点折不断的风骨,像根细针,次次扎在佩雷吉最妒恨的心上。
终于,佩雷吉在一扇旧门前顿住脚步。
门的金属表面布满锈蚀的痕迹,边缘翘起,像是被无数次粗暴地开启又粗暴地关闭。门滑开的刹那,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铁锈的腥甜、霉斑的腐臭、还有某种久不见光的、像是被埋了百年的地窖里才会有的死寂气息,钻进鼻腔里,令人作呕。
接着,佩雷吉一把将谢祈狠狠推了进去!
谢祈本就站不稳。那一下推力来得太突然,直接让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一截尖锐的金属角上。
“嘶——”
疼痛从额角炸开,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谢祈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一下剧痛也让他的意识清明了几分。肌肉溶解剂带来的昏沉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冲淡了些许。
佩雷吉踱步上前,弯腰,一把扯下他眼上的黑布。
骤亮的工业白光刺得谢祈眼睛生疼。他本能地眯起眼,睫毛上沾着的血珠被挤落,在视野里划开一道模糊的红痕。
等刺痛过去,他缓缓睁开眼,这才看清这间囚室。
头顶悬着光秃秃的白灯,光线惨白刺眼,四壁是斑驳锈蚀的合金板,布满了暗红的干涸血渍,深可见骨的刮痕纵横交错,不知是何种生物留下的。
角落堆着落满厚灰的废弃仪器,有的支离破碎,有的勉强成型,但都裹着一股诡谲的死气。
谢祈喘着粗气半倚在墙上,栗色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浸得十分凌乱,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颧骨蜿蜒,在下巴处凝成了一滴,摇摇欲坠。
佩雷吉居高临下地站在谢祈面前,目光从他流血的额角,扫过清冷的眉眼,掠过微扬的唇角,最终定格在他依旧挺直的脊梁上。
狼狈到了极致。
却也好看得惊心动魄。
可他抬眼看人的姿态,依然是那种——该怎么形容呢?
总是淡淡地看着你,仿佛你只是无关紧要的尘芥,是跳梁的丑角,是根本不配入他眼的蝼蚁。
平静,疏离,临危不惧。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谢祈真正感到恐惧,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低头或折腰。
哪怕此刻,他满身血污,站不起身,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这倒是像极了谢为和克莉丝汀。
佩雷吉胸腔里那点压不住的邪火骤然窜起,从胃里烧到喉咙,烧得他浑身发抖,妒恨与暴戾拧成一团,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嗤笑一声,蹲下身凑近谢祈,伸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我敬爱的谢首长,真该让联盟上下都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自从你脱下统帅军服,怕是从没这么狼狈过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佩雷吉放声狂笑:“你现在,就是个亡国之君!被我推翻,被我践踏,被我踩在脚下,毫无还手之力!而我——”他猛地起身,张开双臂,如同邪教祭祀的狂徒,“我就是审判你的人!你这道貌岸然的光明首长,终将被联盟唾弃,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骂、遗忘、踩进泥里!”
“原来……”谢祈的声音很轻,“你想让我给你顶罪?”
佩雷吉的狂笑戛然而止。
谢祈躺在地上,微微仰头看他。
任何人处在这样的位置都会显得卑微、弱小、不堪一击。可他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进佩雷吉藏得最深的恐惧里:“你说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把你那一屁股烂事,全扣在我头上。”
佩雷吉愣了一瞬,随即又笑得前仰后合:“顶罪?怎敢说是顶罪?”
他猛地收住笑,脸又骤然凑到谢祈面前,近得鼻尖几乎相抵。那双眼睛里燃着病态的狂热,瞳孔缩成一点,像两个幽深的黑洞,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
佩雷吉丧心病狂地嘶吼:“是你父母一手埋下的祸根!是他们创造了那些怪物,他们才是罪魁祸首!而你是他们的儿子——你就是罪恶的延续!必须是你!只能是你!”
“必须是你!必须是你!必须是你!”
尖锐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一遍一遍,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祈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脑海里飞速运转。
林氏夫妇的旧案、被强行压下的阴谋论、失踪的孩童、阿尔法星系、人体实验……还有佩雷吉那反常得离谱的力气。
“原来是你。关押孩童的人是你。”谢祈继续说,“陷害他们的人是你。拿他们做实验的人——也是你。”
佩雷吉脸色几变,随即扯出阴狠的笑,老狐狸般阴阳怪气:“证据呢?首长说话要讲凭据,空口诽谤联盟元老,罪名多重,您比我清楚。”
谢祈挣扎着坐起来,他靠着墙壁,抬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下巴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
“我调查过你。你从头到尾,就是个自卑、懦弱、胆小怕事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