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林昂说,“比这更糟。”
艾拉歪了一下头。
“来活人了。”
艾拉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微小的波澜,随即被她飞快地拼回原本的麻木。
她缓缓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诺亚方舟的故事吗?”
佩雷吉给林昂发完指令,忽然蹲下身,凑到谢祈面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不慌不忙地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双手搭在膝盖上,模样像极了要准备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家长——慈祥的,耐心的,甚至带着点温柔。
可佩雷吉的眼底空无一物,只有两簇幽然跳动的鬼火,在里头幽幽燃烧。
谢祈靠着墙头一言不发。额角的血早已经半凝固,在眉骨结出一层暗红的痂。他的胸腔起伏微弱得可怜,像一台勉强运转的破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在下一秒彻底停摆。
佩雷吉并不在意谢祈的沉默。他用一种吟诵经文般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上帝见地上满是败坏与不义,便降下洪水,要毁灭这世界。唯独选中了诺亚,让他造一艘方舟,带上家人与牲畜,赶在洪水前登船。”
“洪水漫过大地,凡在方舟之外的,都成了浮尸。”
谢祈忽然猛地呛咳一声,一口血沫顺着唇角滑落,在灰色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他抬手擦了擦,淡淡道:“你知道反派都死于话多吗?”
佩雷吉放声大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声,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那我给你科普一下阿尔法星系史吧。”
他学着谢祈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近未来二十五世纪,地球爆发了第十次科技大革命,人类被迫迁向宇宙,五大星洲缔结盟约。”
“可由于资源有限,物质匮乏,地球上残存的底层民众被弃了。他们登不上星舰,进不了星洲,只能迁往环境恶劣的阿尔法星系。”
佩雷吉说到这里,嘴角咧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联盟是‘方舟’上的幸存者。我们这帮流民,是被留在洪水中‘自生自灭’的人。”
谢祈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眼睫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放大。
佩雷吉精准捕捉到这一瞬细微的神情变化,整个人瞬间变得亢奋发亮。
“看,”他得意洋洋地说,“连你都不知道。看来联盟,还真是把历史改写得光鲜亮丽啊。”
佩雷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祈:“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劣质资源,是会跟他们抢饭吃的威胁。所以,我们就不配拥有一份宜居的土壤吗?”
谢祈冷冷地看他:“原谅我无法共情杀人犯。”
佩雷吉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涨红了脸,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们凭什么?!”
“我最讨厌的!就是看见你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你们这些人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在辐射里出生是什么感觉吗?你们知道被抛弃、被遗忘、被从史书上抹掉是什么——”
谢祈笑了:“那你就弄死我啊。”
佩雷吉把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把那股杀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松开拳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干的。”
佩雷吉重新蹲下来,与谢祈平视:“这一切都是我主导的。是我教唆斯坦利颁布那部法律。我告诉他,你想在法律界名扬万里,你就要按我说的做。《自然生育保护法》绝对能在联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在炫耀一件得意之作,“他开始有些犹豫,后来禁不住我和先知的拉拢,真的起笔撰写了那部法律。”
“……”谢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着他的表情,佩雷吉的喜悦化作前仰后合的狂笑:“你听到这儿该气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部法律,就能让这么多家庭家破人亡。这种成就感,你怕是无法理解。”
谢祈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浑身都是翻涌的剧痛。他缓缓直起身,脊背抵着墙,声音沙哑:“你有病就去治。”
佩雷吉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激动而在诡异地抽搐:“几百年前,我们这些穷苦人民被视为异种。百年后,你们这些踩着尸骨走在科技前沿、独占最新技术的权贵——才是真正的异种!”他声嘶力竭地大喊,“是我!是我改写了时代的走向!”
谢祈被气得呼吸一滞。胸腔里的悲怆与愤怒绞成死结,像两条暴怒的毒蛇在脏腑里疯狂撕咬,搅得他筋骨寸断。
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又一口暗红色的血狠狠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在惨白的灯光映照下,那滩血触目惊心。
佩雷吉发出啧啧的声音:“看来你们一家马上就要团聚了。”
他伸出手,似是要拍谢祈的肩膀,到了半空却收了回去,改为一个怜悯的耸肩:“到了下面,跟你爸妈打声招呼吧。不用谢我,能让你们一家三口提前团聚。”
“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带个口信。”佩雷吉凑近谢祈的耳边,“感谢他们带头发明了伟大的EEFC技术,让我有能力为阿尔法星系真正的救世主——卡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创造真正忠诚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