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谢琬心下打鼓，这位宋太傅，前世确确实实是以死明志了的。

皇帝杀摄政王后不到半年，宋太傅被皇帝五马分尸，那日，她也在，就在皇城的城墙上，看着宋太傅支离碎破。

谢琬不懂宋太傅是否是贤臣良将。

她只知道，宋太傅多番劝谏，终于是惹怒了皇帝，皇帝有意给这位三朝老臣点儿颜色瞧瞧，宋太傅在雨中长跪不起，皇帝在大殿内饮酒作乐，不过三日，这位老太傅便去了。

宋太傅去世后，皇帝惊恐之余又遭宋太傅的诸多学生弹劾，皇帝本就不多的那点儿心虚和愧疚，最后全部都化为了震怒，皇帝下令，将宋太傅五马分尸，邀文武百官观刑，以儆效尤。

文死谏，武死战。

不知道宋太傅死前是觉得自己死得其所，还是恨自己跟了个昏庸的帝王。

也就是宋太傅死的那次，她，谢琬，成了人尽皆知的妖妃。

皇帝杀摄政王前，私下里再暴虐，在朝臣面前都伪装的很好，温和，守礼，听劝诫，善待老臣，偶尔有后宫的事儿传到前朝，也不过是皇帝又纳了几个妃子，收用了几个宫女。

落到那些老臣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即便有摄政王掣肘，可他终究是皇帝，纳妃而已，难道还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何况，就算是最古板的宋太傅，家中也是有几房妾室的，和宋太傅年纪一般大的李尚书，甚至上个月还纳了个不过二八年岁的女孩儿。

这点儿“小事儿”，谁都没放在心上。

可杀了朝中大臣，还是宋太傅这般肱骨之臣，那便一切都不一样了，在场的皇帝是暴君，没拼死阻拦的她是妖妃，未以死进谏的管禄是佞宦。

可笑，她和管禄，两个仰仗皇帝鼻息的人，有什么资格劝谏，若天下大臣当真都是忠臣良将，合该在皇帝五马分尸宋太傅时就全都一头碰死在金銮殿上，如今他们没死，倒来骂她这个无能为力的人。

“宋太傅。”皇帝冷声念到，两下挥退了舞姬，定定地看着宋太傅。

谢琬心下不安，皇帝说是做戏，可他究竟是做戏，还是暴露了本性，连她也分不清，又或者，借戏发疯。

“朕是皇帝！”皇帝一字一句地说道，转身揽住谢琬便往外走，“太傅既说朕荒唐，那今日，朕便荒唐到底！摆驾明月楼！朕与元妃，今日便要在明月楼，饮酒作乐，共享天合！”

谢琬被捏着手臂往外走去，殿外圣驾早已备好，谢琬电光火石间终于把今日之事串了起来。

皇帝有意激怒临安王，他盛怒之下只有皇帝的命才能抚平他心中怒火，所以才前往明月楼，去看其中布置，皇帝早已安排好杨宝驹带人埋伏在明月楼。

皇帝再“一时兴起”，只带她一人往明月楼去，纵使临安王的设置并未完善，也该知道，临时兴起，没有侍卫跟随的皇帝，要比祈福当日有侍卫环绕的皇帝更好下手，自然会选择今日下手。

黄雀捕蝉，螳螂在后。

皇帝算计得倒好。

若是临安王未去明月楼，今日之事便也算了，照旧等到三日后动手。

可……谢琬侧头看向兴奋溢于言表的皇帝，犹豫一瞬，今日这安排，要和她一起上明月楼的，究竟是皇帝还是管禄。

或许是皇帝本人？谢琬有些不安，她也拿不准，对皇帝这个疯子而言，究竟是他的安危重要，还是亲眼看着临安王去死重要？

就算皇帝都安排得好好的，她也敢相信，只要有危险，皇帝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挡刀，她这条小命，还是在管禄身边安全些。

“爱妃，今日便瞧瞧，朕，是如何拿回这天下的。”皇帝仿如鬼魅幽冥一般在谢琬的耳畔低声说道，随后便是狂妄的大笑撕裂夜空。

在这诡异的情景下，谢琬竟然慢慢安定下来，皇帝会赢的，前世是，今生，亦然，她也绝不会死在这里。

“陛下天命所归，妾有幸在场，不胜喜悦。”谢琬柔顺地低下头，像被老虎摄住的猎物一般，露出白皙脆弱的脖子。

皇帝紧紧掐住谢琬的手臂，以平缓他心中的躁动。

“落！”

不知过了多久，管禄的声音从銮驾外传来，谢琬知道，明月楼到了。

“爱妃，可别到处看……若坏了朕的大事，爱妃应当知道后果的，嗯？”

谢琬一下轿，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管禄身上偏了一瞬，下一瞬，便被皇帝捉住了后颈，仿若情人低喃一般的话语飘进谢琬耳朵里，让谢琬立即止住了偏移半寸的目光。

谢琬连呼吸都放缓了。

谢琬艰难挤出一个笑，说道：“妾身无知，一时失仪。”

皇帝收回目光，在管禄的引路下，一步一步地牵着谢琬往明月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