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楼高百尺,皇帝携着谢琬的手,一步,一步,一步地向高楼上走去,夜静的可怕,只剩下皇帝清浅的呼吸声。
谢琬甚至不敢呼吸,整个天地间只剩下皇帝那只冰冷如寒铁,瘦削如枯木的手,死死握住她的手。
还剩最后一个台阶,谢琬终于死心,皇帝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着临安王死,这恐怕比什么都重要。
之前种种祈求谋划,全都化作泡影,今日她若福大命大,自当荣宠不衰,若她福薄……
谢琬不敢想,就如同当年那只老虎,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谢琬下意识抓紧了皇帝的手,然后又松开,皇帝偏头看她,如鬼魅般开口,“爱妃莫怕啊,朕不是天命所归吗?”
皇帝的眼睛黑洞洞的,仿佛藏着无尽的恶意与疯狂,叫谢琬一瞬间如坠冰窟。
电光火石间,谢琬忽然悟出,她不该,也不能害怕。
她是妖妃,是皇帝亲手选中的妖妃,她依赖皇帝,敬仰皇帝,却也有同皇帝相似的疯魔。
她怎么能害怕呢?
她该视皇帝如同神明,而今日,就是神明的羽化登仙之日,她该兴奋,该颤栗,该喜不自禁,与皇帝同赏盛景,她该不胜荣幸。
谢琬低声笑,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引诱,“紫薇归位,不胜荣幸,心绪激荡,情难自抑。”
“好!好!好!”皇帝朗声大笑,牵着谢琬走上最后一节台阶,谢琬跟着低声哧哧笑。
皇帝与谢琬并排站在明月楼之上,谢琬抬头去看那轮皎皎明月,皇帝也抬起头,一时间,竟然相顾无言。
谢琬暗自思量,皇帝会想什么呢?
是他的千秋万世,又或是和临安王之间化不开的恨,又或是他天下之主,又或者只是压抑着想要把朝堂杀得干净?
她不清楚,这不重要,她只需要记得,她是妖妃,是和暴君沆瀣一气的妖妃,她的荣宠性命,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罢了。
“嗖——”一只弩箭划破夜空,猛地钉在明月楼的梁柱上,打破了谢琬的思绪,那箭离谢琬的位置只有不到一尺,谢琬下意识闭了下眼。
“有刺客——护驾!”杨宝驹的声音仿佛摁下了开关,一瞬间,兵戈之声不绝于耳。
月光的照耀下,谢琬听到皇帝诡谲的胜券在握的笑声,只是仿佛从九天之上飘来,离得很远,很远。
谢琬忽然意识到,那一箭,是杨宝驹。皇帝居然真的敢?他信任杨宝驹至此吗?他不怕杨宝驹有谋逆之心,当场转投临安王吗?他……
谢琬猛地侧头去看皇帝,却意外对上了管禄的眼睛,穿着龙袍的管禄。
什么时候换了人,她竟然毫无所觉?谢琬惊疑不定,回头想要去找皇帝的人,被管禄一把捏紧手腕。
“娘娘,不要看。”管禄低声警告。
谢琬立刻反应过来,不能看,不能找,此时楼下诸人眼里,皇帝就在她身边,她的眼睛也应该落在皇帝身上,而非别的什么位置。
“陛下去哪儿了?”谢琬低声问道。
“密道,从明月楼的三楼,可以直通景亓宫。”管禄低声回答道。
景亓宫,谢琬知道,那是离明月楼最近的一座宫殿,却也有些距离,皇帝可以从那里带着人,从后面包抄临安王,又或者,等一切事了,生擒临安王。
“小心!”管禄猛地拉了谢琬一把,拽的谢琬一个踉跄。一支箭打在两人刚刚在的位置,分明是要直取首级。
这次是临安王的人了。
“娘娘,您究竟是因为奴才是个太监,还是因为,您觉得有我一条命在,您就不会死?”管禄握紧谢琬的手腕,逼着谢琬直视他的眼睛,步步紧逼,又问了那日景福宫内他问的那句话。
谢琬知道他的意思,但谢琬不想想,也不想回答。
她用力挣扎,想要甩开管禄。
“娘娘,今日若有什么闪失,你我二人或许会一起死在这里,今生也算得上同生共死了不是?”管禄拉着谢琬躲在高大的梁柱后面,他靠近谢琬,低低的笑,气息喷在谢琬的颈侧。
“你不会。”谢琬忽地冷静下来,侧头直视管禄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