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驱急雨,云压轻雷。
今年怪得很,春雨像夏雨,汹汹地下。
站在堂屋门口往外面看,对面山梁全部都是糊的,灰濛濛的一片,只有半山腰上有白花花的水帘挂下来。乍一看,像是整片山坡都在往下淌。
雷老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膝盖抵着门框抽土烟,望着屋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后是个大火盆,几个人围坐着烤火。灰里埋了几个红薯,已有焦香散出来,用木棍一扒,香味扑面而来。
有人滚了一个到顾習之面前,憨笑道:“领导,您尝尝,香的很。”
纠了几回叫小顾,老雷就是不改口,说上面来的就得叫领导。没招,叫就叫吧。
“谢谢。”
顾習之刚要去拾,只听身旁轻声一句“烫”,接着红薯被捡起。
确实烫。季晚秋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半,将外衣剥了一圈,用几张纸巾包住,递给顾習之:“你拿着下面就不烫了。”
顾習之接过:“谢谢。”
季晚秋将手指收进袖子里搓了搓,露出一个笑脸:“不客气。”
前几天雨不大,穿上冲锋衣戴上帽子还能进山。昨天起雨势就变了,早上进山中午回来时浑身湿透,满身的泥。
洗完澡吃中饭,电视里说中雨转大雨,提醒山区居民注意安全。雷嫂说:“那下午就不要去了,不安全。”
去不去顾習之说了算,都望着她。她点头:“不去,休息休息,大家都累坏了。”
她说休息,但她自己没休息。吃了中饭几个人都在屋里酣睡,就她把保温杯灌满热茶,对着电脑整理日志。
笔记本的纸页发软发皱,有好几处墨迹洇开,得看一会才知道写的啥。老乡们的口音都很重,顾習之要凝神反复听好久。期间季晚秋敲门说要帮忙,她回:你自己那边也忙,你忙你的吧。
院子角落那颗瘦弱的柚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卷,露出灰白的叶背。雷嫂趴在柴房外数鸡,少一只,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季晚秋指向廊下木桶边,笑着说:“嫂子,躲在桶后面呢。”
果真缩在那里,羽毛炸开,蔫了一样。雷嫂从背后一把抱住,它扑棱两下算是反抗过了。丢进柴房里后,雷嫂开始和季晚秋唠家常。
家常也就那些内容,哪里人,多大了,真漂亮,有没有对象。
季晚秋敷衍地应了几句后,雷嫂突然用一种特别好奇的语气问:“省里派那个小领导过来,查什么东西的?”
季晚秋说:“走访走访,问问大伙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
雷嫂望了一眼楼上顾習之的房间:“好段时间了,还没走访完?山里不就那点人。”
季晚秋解释:“顾研究员工作细致,挨家挨户问,要那么长时间的。”
雷嫂摇头不屑:“问那么多有啥用,每家发点钱是正理。”
季晚秋笑了,点头:“嫂子说的对。”
“嗳,”雷嫂又开始八卦了,“我听说咱们区长想把他侄子介绍给小领导,前天还特意带着他来慰问,我看这是想往上爬呢。”
季晚秋脸色阴了阴:“嫂子,别小领导小领导的叫了,叫顾研究员或顾博士吧。”
“好好好,顾……顾博士。”雷嫂嗑了满手的瓜子壳,一齐丢进柴房里,“他侄子蛮精神,还是警察,俩人聊得挺热络,一来一回,有戏。”
热络?如果礼貌性回复会被解读为热络和有戏的话,那季晚秋宁愿顾習之别那么有素质。
那个黑瘦干巴的警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对顾習之说:你家那边的彩礼很贵吧?要不然我也不要嫁妆了,两个人简简单单过日子,挺好的。
男性生物真的既可笑又可怜。
季晚秋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只说:“顾研究员应该不会喜欢。”随后拍了拍手,“嫂子,你忙,我要上楼睡会了。”
路过顾習之的房间,她又忍不住去敲门:“师姐,需要帮忙么?”
顾習之头也不抬:“不需要,谢谢。”
季晚迟疑了几秒,也不征求顾習之的意见,推门而入,将门关上后,走到她跟前轻声问:“师姐,上面派你来查什么?”
顾習之将电脑一合,扭过头看她:“查资源,查产业,查人口,查困难。”
“没别的了么?”
“应该有别的么?”
无言。
二楼本来没人住,顾習之她们要住,临时找人清理铺设,窗户用油纸草草糊了一下。
雨水从廊道里打进来,崩到油纸上,噗噗地响。
相较于刚开始,顾習之对季晚秋也没那么冷淡了,有时高兴,也会多聊两句。季晚秋很开心,但不满足,她觉得她在防着她。
尽管利益代表不同,但目标不都一致么?不都是想建设园区,互利共赢么?
既然清源、岚河的事她最终也妥协了,那不就已经明白这个社会运行的机制向来如此,仅凭虚空的口号与理想是无法撼动结构性矛盾的么?
顺势而为。这四个字也是她教的。
季晚秋想替她关上窗户。
顾習之伸手拦住:“我喜欢听雨。”
季晚秋把手收回,又想替她接水:“那我给你再倒点茶。”
顾習之移走保温杯:“我自己会倒。”
“那……”
“我这里很好,不用帮忙,你回去忙你的吧。”
季晚秋不愿走,踟蹰了一会,小心地开口:“你的手臂……还好吗?”
顾習之的目光投来,季晚秋慌忙躲开:“上次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抱歉。你有去医院看吗?医生怎么说?”
“去了,我女朋友带我去的。”
季晚秋听见“女朋友”三个字,心中一恸,心潮起伏,突地涌出水面,紧接着沉入水底。
顾習之淡笑道:“她对我很好,我很爱她。”
季晚秋脱力解释道:“我对你没有……”
顾習之打断:“那就好。我只是觉得有必要澄明,不要引起误会,你可以当我多想,我向你道歉。”
季晚秋望着她那副淡然的样子,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气,冲然而出:“你不觉得你很自大很冒犯吗?就跟王队一样可笑!”
顾習之点头:“觉得,所以说之前很忐忑。现在见你发火,反而安心了。”
怒火很快蹿遍整具身体,季晚秋能感觉到再多待一秒,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于是立即转身,摔门而走。
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嘭”地把门一关,眼泪唰地落下。
屈辱。她觉得屈辱。
夜里,瓦上“啪啪啪啪”地响,吵得根本无法入睡。大风起来,声音轰然巨响,感觉屋顶都在震动。
顾習之躺在床板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霉味,翻了个身,想给江月打电话。但一看时间不早,便发去两条消息:
雨好大。
想你了,爱你。
做梦。梦里都是水。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河水不断上涨,漫过脚背,脚踝,小腿……漫过地面,漫过房顶,雷声从地底传来,从山谷深处传来,如野兽一般低吼。
“啊!”
顾習之惊醒,与此同时楼下有匆忙的脚步声和急促的说话声。
“咚咚咚!”有人疯狂敲门。
“领导!领导!”老雷大喊,“快走!走山了!走山了!”
滑坡了。
顾習之跳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将所有资料和电脑塞进包里,冲出门外。
“快走!再晚路淹了就走不了了!”
他拉着顾習之往楼下走,但顾習之迟疑似的没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