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春寒未了。
“嘟嘟——嘟嘟——嘟嘟——”
凌晨2点,阵阵刺耳的震动打破屋内的宁静。
“唔……”
江月伸手摸向床头,艰难地抬起眼皮。
“喂?”
“江总你快来吴城一趟,”电话那头的唐工语气焦灼,“出事了!”
吴城古河巷的酒店项目已进入施工阶段,有人从3楼脚手架坠落,被两根钢筋贯穿大腿,已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人现在怎么样?”
“在抢救,送过去的时候说不好。”
“是我们的人还是劳务公司的?”
“江总……”唐工欲言又止。
“怎么了?”
“江总真的对不起,我、我没和劳务公司签,我……”
江月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厉声骂道:“陈总李总再三强调要和劳务公司签,你怎么还要找包工?!你当公司的规定不存在是吗?!你不敢给他俩打电话就给我打是不是!”
“他,他他他老周他有公司的……”
“是吗!那你把你们的合同发给我看!”
唐工支支吾吾了半天,江月不耐烦了:“行了,等我过来吧。”
刚坐进车里,又来一个电话。
钱锴的。
“喂?江总,你……”
一声轰鸣,江月打断:“唐工给我过打电话了,我现在赶过去。”
“好好,慢点开车,见面再说。”
开了2个多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蒙蒙亮。
钱锴站在门口等她,要给她拿包。江月躲过:“不用。”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我买了三明治和水。”
江月摇头:“不饿。”
他又屁颠颠地跟在她后面,提着塑料袋劝:“手术还没结束,楼上……现在有点麻烦,吵着呢。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吧,要是饿坏累坏了,我怎么跟我姐交代?”
江月一听,站定冷笑:“你要交代什么?我饿了累了不会自己吃饭休息吗?你跟我保持点距离就算是给你姐交代了,行不行?钱总?”
钱锴悻悻收手,后退一大步:“行——行——”
还没到,就听见走廊一片哭声和争吵。唐工被两女四男围着,双手夹在腋下,不堪其扰又无可奈何。
看见江月来了,脸上总算露出一点希望,从几人中间脱出:“江总!你来啦!”
一个女人听见他喊江月“江总”,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江月连忙拉她,但女人拽着她的袖子大哭着喊:“老总!救命啊老总!”
唐工和钱锴也拉她,但越拉她哭得越大声,喊得也越大声。直到一个男人从背后将她拖起来,语气不好的说了几句家乡话,她才颤颤地站起来,眼泪鼻涕簌簌地流。
江月拿出纸巾给她,揽过她的肩膀到一旁坐下:“我是桂城建筑的负责人,您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
她给钱锴递了个眼神。钱锴便把手里的袋子塞进女人手里:“嫂子,吃点东西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大哥救回来,等手术结束,我们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另一个光头男人眼睛充血,凶神恶煞地冲着江月吼:“你是工地的老总?那你有钱,你给我们钱!”
声音在走廊炸开,钱锴堵在他面前,撸起袖子推了他两把:“钱钱钱老子姓钱!拿我来还你要不要!”
“钱总!”江月喝止,“手术还没结束,都安静一点吧。”
随后,她一边轻抚女人的背,一边握着她的手安慰:“我就在这儿陪着您,您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钱总和唐经理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女人闻言,反手抓住江月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老总!”女人啜泣,“真的没法活了!!”
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终于弄明白了原委:老周是包工头,一连下雨,工地暂时停工,就跑出去和别人赌。两天,三场牌,输了200多万现金和500多万账,扣了一辆奔驰E和一辆牧马人,让他回去拿钱来赎。
回来后一声不吭的抽了两包烟,喊他吃饭也不应,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吐烟圈。第二天拿了600多万的现金过去,又输光了。这600多万是节点款,有一部分是发给工人的。工人来讨,他拿不出,就说总包没发。工人找唐工,唐工说公司早打款了,还把回单给他们看。工人又折回来讨说法,找不见人了。
然后,然后就听见“嘭”的一声……
光头男人突然嗤了一声:“MD有那么多钱给他赌,看来没少贪!”
说完,唐工的神色变了变。
手术室绿灯,大门推开,众人围上,医生说:命暂时保住,但生命体征不稳定,需要观察。
老周老婆一听,又嚎哭起来,在地上打滚。一边骂还不如死了算了,一边说要离婚。
几个男的把她拖起来,抱到一旁的房间里,又让另一个女人打电话叫人,再陪她说会话。接着围住江月,向她讨工资。
闹了许久,得到一周内拿到工资的答复,这才散了。
江月强忍着疲惫,将唐工叫到一边。
“你有没有吃回扣。”
“啊?我……”
“如果税务局来查,有没有问题。”
唐工讪笑:“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以前不也查过么?”
面对面前这个干了二十多年工程的老油条,江月连骂的心力都没有,淡淡道:“公司出了问题,你和财务第一个进去。”
“……不至于吧江总,”唐工有点慌了,“老周现在救回来了,他他他他他负责啊!他赌的钱他挪的公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先,把、把工人的工资付了,没多少的,就几十万,然后再找他赔就是了……不至于的啊……”
江月只觉得身体越发沉重,头也开始痛起来,“他现在是救回来了,万一过两天又不行了呢?今天只有这么几个人,过几天再有几十个闹呢?”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了。舆论一旦起来,甲方停付,银行抽贷,供应商逼债,同时税务和安监一起来……想都不敢想。
唐工还要强辩,江月摆了摆手:“封锁消息,留两个人看着,你和几个老师傅收拾东西回桂城,去找陈总和李总。”
“江、江总,陈总他……”
“如实汇报,要是隐瞒了,公司和你都完蛋。”
江月的打算是,先安抚工人情绪,不让舆论起来。自己再与盛通谈一谈,可赔违约,但别冻结工程款,把损失降到最低。查账之类的内务,陈振铭他们会看着办的。
钱锴拍胸脯,盛通这里没问题的,都是一家人,好说。
虽然累的不行,但江月还是翻了极大的白眼:钱总请注意你的措辞,我跟你不是一家人!!!
然而,事情只会更坏。
回酒店休息没二十分钟,两个电话。
先是陈振铭,他说:银行让提前还款,三天内结清利息,本金第一期500万下周必须到账。
江月懵了,怎么会?
吴城酒店项目一个亿,桂城建筑贷了六千万,用项目的应收账款做抵押。公司信用一向很好,即便银行风控部门消息神速,但不过就是个包工头欠债跳楼,工人也没闹,不至于被归入要求提前还款的“重大不利事件”的范畴吧?
随后钱锴的电话给她一记重锤:“MD周要发和唐建根那两个狗东西瞒了一件事,工地早一个月前有工人出事重伤,他俩为了不耽误工期直接私了了,给了他家20万,还签了协议,说工程结项再给20万。现在周要发跳楼,人家家里不干了,跑到警局去了!现在警察和安监局的都来了!”
更要命的是,唐建根没回公司,打电话也不接。
现在不仅强行停工整顿加罚款,之前私了的20万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被认定无效,重新要赔,预估80-120万。
消息总是传的很快,晚上供应商也闻讯要求结款。
第二天,盛通表示要查验现阶段的工程质量,如果有严重问题,要期限整改。好在钱锴顶着没让扣质保和违约。
最后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唐建根以公司名义私下和另一家材料商赊了几百万的材料,吃了不少回扣。周要发还借了高利贷,债主是当地有背景的人,还贷的钱也是从公款里拿的。
现季度是公司活钱低点,账面流通资金不过七八千万,其中大部分还要用于其他项目,可自由支配的只有20%。应急了工资,银行和罚款后,所剩无几。
和银行谈判,说什么都不同意,下一期月底。
停工一天,损失几十万,陈振铭气疯了,天天在办公室对着空气挥拳。
午夜,医院,重症病房。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医生!医生!医生!!”
“马上准备除颤!!”
“Clear!”
“再次充电,300焦耳!”
“Cl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