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季晚秋从隔壁房间冲出，抓住她的手，“走啊！”
顾習之突然回神，边下楼边问：“现在情况怎样？哪来的消息？通知镇里县里了吗？”
灰蒙蒙的天光涌进来，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浑身是泥。其中一人顾習之认出来了，钟伯。他只穿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嘴唇青紫，还在发抖。
他说：“崩了，又崩了……快走！”
几人跑到门外，倒吸冷气。
几乎是肉眼可见，对面整片山坡正在缓慢下滑。中段已有一大片滑脱，露出黄色断层，边缘还在不停地剥落、坍塌。
大地的皮肤正在开裂，溃烂。
最上面的几级梯田已经完全消失，一排排的树木和房屋正在被推倒吞噬，滑坡体裹挟着轰隆隆的巨响，浩浩荡荡地往下冲。
“妈！妈你出来没有！！”
“阿妹！阿妹！”
“走山了——！走山了——！快逃——！！”
震天的喊叫哭声从雨幕里传来，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
顾習之的整条脊椎都在发麻，脚底一软，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季晚秋立即扶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车里。待众人上车，疾驰而走。
车里如死寂，只有孩子在哭。
季晚秋拨了几通电话。老雷也拨了几通。
然后所有人开始打电话。
有通的，有不通的。
只有顾習之不发一言，什么也没做，望着窗外发抖。
季晚秋想安慰，但又不知道安慰什么。
好在路还没淹，面包车顺利开出了镇子。见到商铺就放心了，车速减缓，一路开至政府大楼旁边的招待所。
老雷对顾習之说：“领导，真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您休息休息，明天我们就送您回桂城！”
“回桂城？”顾習之的语气里似乎透露着不解。
老雷也不解：“您不回去么？”
头一回有人见了这场面还不愿意走的，原先来的人不都紧赶着回去么？老雷挠头看向季晚秋。
季晚秋道：“先等顾研究员向厅里汇报完情况吧。”
“哦是是是，”老雷讪笑，“急糊涂了！您先汇报，等确定离开的时间后给我打电话，我给您安排！”
顾習之听后掏出手机，当场给叶瑾瑜拨电话，免提。
老雷皱了皱眉。
“喂？”
“喂，叶处长，我是顾習之。”
“你说。”
“怀玉县暴雨，大、小坞垄发生山体滑坡，灾情严重，调研中断。我周围还有村长乡长，以及部分村民，恳请您指示。”
电话那头惊讶一声，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了，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撤退及时，现在很安全。”
“好。”叶瑾瑜轻咳一声，“我会向上面汇报的。你留在那里等候指示，随时向我汇报进展，注意安全。”
“好的。”
电话挂断，老雷脸色阴青。季晚秋也有些尴尬。
顾習之装作恍然的样子：“哦！我是不是汇报早了？县里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老雷腆起脸：“不不不，灾情突然，您向上级汇报应该的，应该的……省里的领导日理万机啊，这么早就起来工作了，我们真是惭愧！惭愧！”
顾習之背上背包：“今天不是您，我也不能及时撤退。既然领导让我在这里等候指示，那我想我也能帮忙上通下达，协助救灾。灾情就是命令，刻不容缓，各位同志，要辛苦了。”
“是是是，”老雷道，“我马上上报，您先休息，一有情况，我立刻通知您！”
进了房间，顾習之仔仔细细查看了房间，确信没有监控监听设备后，将电视打开，调高音响，躲进卫生间。
先是将所有资料拷进硬盘，加密后将电脑格式化。又将笔记本中的几页撕了冲进马桶，删减了录音笔里的部分内容。
做完这一切，给叶瑾瑜打去电话。
这一次，她十分详细地汇报了这一周来的调查结果。
“因为有人跟着，我只能假借拍照粗浅的估测。”
“怎么样？”
“超过了可开垦坡度。”
坡地梯田既提高土地利用率，增加耕地面积，也可以治理水土流失，是不折不扣的利民工程。但并非所有坡地都适合建梯田。
如果在超过25度的陡坡建梯田，暴雨一来，垂直坡面加大水流速度，冲刷作用增强，严重破坏土壤。
“坡脚用填方土垫高，坡顶有人为削平的迹象，做的很隐蔽。这样如果用传统皮尺从山顶拉倒山脚测量平均坡度，数据就会被拉平，符合标准。”
“梯田外延用编织袋装满土垒砌，再在上面种了草皮，视觉上变宽变缓。”
“茶树基本只种在容易被看到的地方，两边和陡峭处拉了网，说是育苗区。”
“梯田侧面的有半米深的切沟，他们没做涵管和跌水设施。”
……
“以及，”顾習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找机会偷偷取土往下探，表土下面混了很多碎砖和混凝土块。”
怪不得，怪不得种不好茶树没有收益。用拆迁垃圾回填的土能种树吗？！
什么天灾？是人祸！
她眼前又闪现出刚刚看到的场景，不由浑身打颤。
愤怒，悲凉。悲凉，愤怒。
叶瑾瑜听完沉默几秒，说：“保护好你的所有资料，除了我，谁都不可以看见。”
“咚咚咚——顾研究员？顾研究员在吗？”突然有人敲门。
顾習之心头一紧：“省里的救援什么时候能到？”
“两天。”
“顾研究员？咚咚咚——顾研究员？”
“你们什么时候来？”
“三天…不，”叶瑾瑜顿了顿，“四天，四天一定成立专组过来！”
“三天！三天必须来！”敲门声越发急促，伴随着掏钥匙的声音，顾習之急道，“不能拖！村民的命在你们手上！”
“嘟————”
挂断。
与此同时，房间门被打开。
“哗啦——”卫生间传来冲马桶的声音。
顾習之甩着手从卫生间出来：“你们是谁？！”
两个穿夹克的男人探头往卫生间看了一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顾研究员，打扰您休息了，书记想见您。”
“私密谈话，所有通讯设备都不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