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城,顾宅。
一人狂奔进大门。
“缂爷?您——”
“滚!”
越过轿厅,顾缂直冲西厢房,“大姐!大姐!不好了大姐!”
顾纯正和客人说话,听见外面传来高呼,淡笑着低头呷了一口茶。
“不好了大姐!顾——”顾缂冲进门,发现竟还有别人在,连忙收住:“咳咳,有客人在啊。”
顾纯嗔了一眼:“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顾缂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厂里一个工人被货砸了手,送进医院了。”
顾纯佯装不懂:“这点事慌什么?该怎么赔怎么赔,再送点东西去安抚安抚家里,别寒了工人的心。”
顾缂着急,但又碍于有外人,只得讪笑着答应:“是,是。”
顾纯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年轻些的戴着金丝眼镜,一丝不苟,正装外套着大衣,神情肃然。另一个约莫四十,留着短发,素眉不惑,衣着闲适,温淡如玉,却有一双暗藏野心的眼睛。
俞知青看了一眼放下茶盏的身边人,顿了顿,对顾纯说道:“顾总要是厂里有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顾纯忙道:“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缂弟找人处理就行了。卢总难得来一趟,吃过午饭再走吧?”
顾缂一听,心里虽急,却也帮着接过话头:“是呀卢总,吃个中饭再走吧。”
俞知青又看了一眼身边人,见她仍旧不语,便说:“老太太下午要来,想必你们应该很忙,就不打扰了。”
“姑姑他们要晚些时候才来,我们也都安排好了。”顾纯又劝,“吃个便饭不打紧的。”
“顾总。”
俞知青身旁的人终于开口。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人如其名,声如其名。
卢琬瞥了一眼顾缂,微微笑道:“小顾总怕是有事要跟您商量,我们不便多留,改天再聚吧。”
顾纯也不看顾缂,挂着笑点了点头:“好吧,改天我到卢总您那儿去……过年了,家里新做了些点心,已经叫人装盒送到车里。来去匆匆没什么送的,拿几盒点心喝喝茶倒是蛮好。”
三人起身,卢琬道:“早听知青说顾家不仅生意做得好,点心更是做得好,今天有幸来作客,果然让人称绝。”
顾纯摆摆手:“卢总过誉了,您有空再来,一定好好招待。”
卢琬和俞知青前脚刚走,顾缂就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了,压低声音慌道:“大姐怎么办呐啊!顾習之被顾德顺给捅了!”
顾纯一副惊讶的样子:“啊?怎么回事?”
顾缂收到消息一路狂奔,渴得不行,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摸了不烫就往嘴里倒。
顾纯摸着自己手上的玉戒:“到底怎么回事?”
顾缂喝得急,咳了好几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着扶手哀嚎:“我、我,唉!我就是让他去闹一闹要点钱,他竟然……唉!!”
他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站起来抓住顾纯的手:“顾德顺被抓起来了,他肯定会把我供出来……顾慧君陆大川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我!!顾慧君她…她…她可是……”
顾纯一听他提顾慧君,立马拉下脸,甩手骂道:“你个没出息的!她都退了多少年了?不说关系还在不在,难不成外交部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可,可还有顾慧民啊!”顾缂越说越慌,“顾筠生邓昌兰要是也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得在里头了啊!!”
顾纯被他吵得头疼,大喝一声:“行了!”
顾缂立马闭了嘴。
顾纯叹道:“让你不要闹出事情,你不听。顾德顺是什么东西,喝了老酒连他爹妈都不认得,进局子比进馆子的次数还多,你竟还信他只会闹一闹?现在好了吧。”
顾缂欲言又止,顿了又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顾纯瞄了他一眼:“是你亲自去的,还是找人去的?”
顾缂眼里闪过精光:“嘶……我让老丁去医院给他送东西……”
顾纯意味深长:“老丁老了,耳朵也不好。”
顾缂听后猛点头:“对!对!老丁老了,我早就想换了他!”
顾纯看着面前这个蠢货,露出一丝阴笑:“顾習之怎么样了?”
“死不了。”顾缂才懒得管她的死活,“捅在手臂,不能死。”
“你不关心一下?”
“关心她?”顾缂露出不解。
顾纯道:“即便以前有点小打小闹,家人的情谊还是在的,不是吗?”
顾缂不屑:“我和她又不亲,何况都知道我俩不对付。”
顾纯语重心长:“正因为如此,才更要体现舅舅对外甥女的关心,把以往所有对你们的误会给打消。”
顾缂忖了片刻,恍然喜道:“多谢大姐点拨!”
顾纯嫣然一笑:“我可没有点拨什么,一家子不得和和气气的么?”
顾缂点头:“明白了。”
这头结束,那头又问:“卢琬俞知青来干什么?”
“没什么。”顾纯缓缓坐下,拿起茶盏喝空,“就是随便聊聊厂子以后的发展。”
——
桂城,病房。
江月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进过食。她面如枯槁,双唇泛白,憔悴地躬着,像没有灵魂的空壳,一动不动地呆坐,望着病床。
“月月,”顾慧君轻抚她的肩膀,“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江月机械地摇了摇头,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不饿,阿姨。”
顾慧君忧心忡忡:“你一整夜都没合眼了,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阿姨,”江月仍盯着病床,“習之不醒,我吃不下。”
顾慧君欲言又止,还想再劝,陆大川却搂过她的肩按了按。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到江月身旁坐下,目光投向病床。
顾習之无声无息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浅慢,脸色却已比前一天好了许多。左肩及上臂被绷带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隆在被单下。
良久,忽地问:“你知不知道習之第一次和我们说起你是什么时候?”
涣散的双眸似乎被牵动了两下:“她说……在桂城见到我的第二天。”
陆大川摇头:“不是。”
江月茫然地转过脸。
陆大川看着她:“是四年多前,她去美国的第一个冬天。”
看着江月露出惊讶又疑惑的神情,陆大川与顾慧君对视一眼,缓缓道:“那时,習之因为学校的一些事状态非常不好……但这孩子一直藏着谁也不说,直到她……”他哽咽了一下,“她的一个同学给我们打电话,说发现她……她经常变成不同的人……用刻薄的话来、来咒骂自己。”
瞳孔骤缩,江月瞬间想起那些偶然流露的自我怀疑,无法自控的颤抖与崩溃。她双手死死扣住膝盖,绷着身子问:“她,她是不是……”
顾慧君眼前仿佛又飘过那整整一大箱的信纸,深吸一口气,“有人……一直监视着她的生活,给她写了一年多的骚扰信。”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些信,有时出现在她寝室,有时塞在工作室,有时在她包里,有时……甚至放在她的外套口袋……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和谁说了什么,就这么,折磨了她一年多。”
江月惊愕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猛地转向病床,看着那张沉睡中的脸,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陆大川红着眼摇头,“我们把她接回家,找了医生,确诊了C-PTSD。”
江月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痛苦从胃底窜起,蔓延至全身。
顾慧君揽过她的肩膀,泪水无声滑落:“……我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老师也含糊其辞,连信都是我们翻到她才说的……她不配合治疗,她说……她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找不到活下去的答案。我们想尽办法,才和她的老师说服她去美国休息,想让她远离那个环境……我们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她就是不肯去,药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我们……连和她同住的西班牙室友,她都是搬进去整整一个月后,才开口和人家说了第一句话。”
“我们没有办法,也不敢逼她,怕她……怕她做出傻事来。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远远守着她……多亏了她的室友,听说了她的事后,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系,开导她,陪着她,拉着她出去散心。”
陆大川搭上江月的肩膀:“12月的一天,她突然主动跑来见我们,说她想通了,她想治疗,她要活下去,她想,她想变成正常人。”
“她说,她在学校的艺术馆看到了答案。”他按着她的肩膀,终于说道:“你就是那个答案。”
江月此时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顾慧君拿着纸替她擦泪,声音轻松了起来:“那之后,她一边治疗,一边试图找你。她以为你是哈佛的学生,就翻遍了全校的名册和通讯录,一个一个问。后来,又跑到别的学校去找,几乎找遍了波士顿。我们看着,一面替她揪心,一面也很高兴……她有事情做了,终于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再后来……”
她温柔地拂过江月额边的发丝,“她被那个西班牙女孩拉去了罗德岛,说是参加她哥哥的毕业派对。”
江月与顾慧君对视一眼,两人竟破涕而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望向病床。
“所以她第一次见你,是在艺术馆。”顾慧君也看向病床,“她说没有风,但所有的三角音符竟然都动了。”
“她自己不说这些事,也不让我们说,她说她要以一个完美的,优秀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这样才能配得上你。”说着顾慧君又笑了,“倔的很,我说人家不知道你这么深情,万一不喜欢你怎么办,她一边着急,说怕吓到你,一边嘴硬,说她会想办法。”
眼泪不断地往外冒,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江月突然好悔恨,一把握住顾慧君的手,哭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她!她、她记得那样清楚,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我好恨我自己,我为什么没在艺术馆看见她……阿姨,我、我要是那时候就认识她,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那么苦了……四年,四年……这次也是因为我才……我、我不配,是我不配啊阿姨!!”
顾慧君抱过她的头,轻柔地抚摸着:“别说傻话了,傻孩子,你们都是傻孩子……”
陆大川一把抹过眼泪,吸了吸鼻子,拍着江月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月月,所以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她醒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比你更难受。”
江月猛地从顾慧君肩上抬起头,胡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一边吸气一边说:“我知道了,我去吃东西!我去休息!”
——
48小时。
黑暗的房间。
Oh me! Oh Life!
「Of the questions of these recurring,」
这些无休无止循环往复的问题……
一张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