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習之上前给他斟酒:“姨夫您看错了,罚您一杯。”
有人看见她塞进毛衣里了,刚想开口,忽地传来一声:“你走吧。”
顾纯从里屋走了出来。
突然可以走了,顾習之有点懵:“真的?”
顾纯朝着几个大汉微微颔首,几人散去。她露出一个笑容:“江小姐,我弟性情恶劣,惹恼了您,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还请您别生气,我替他向您道歉。”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又齐刷刷地看向江月,满目惊诧。看江月的一身行头和言语举止就知道她应有来头,但顾纯也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可现在顾纯竟然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客气,不由好奇这位江小姐究竟何许人也。
顾纯已经道歉,这位江小姐却不买账,冷淡道:“你弄错道歉对象了。”
顾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即展开:“習之,以前表姨表舅招待不周,给你赔个不是,你应该不会生表姨表舅的气吧?”
这是顾習之头一次享受如此春风拂面的待遇,瘆得鸡皮疙瘩全起:“不敢不敢。”
顾纯脸又僵了。
顾習之体面,改口:“不会不会。”
顾纯看向江月。江月说:“不够诚恳。”
顾纯轻咳一声,重新道歉:“習之外甥女,今天的种种不是,我给你道歉。”
江月问顾習之:“你接受吗?”
顾習之点头。
江月又对顾纯说:“让顾缂出来。”
顾習之一听,连忙冲江月挤眉弄眼。
顾纯也道:“顾缂正在房里领罚,一时半会出不来,请江小姐见谅。”
江月见顾習之似乎真的不想见他,便说:“好吧。”然后她牵起顾習之的手十指相扣。
有人小声议论。
顾習之似乎听到了什么,原本还挂着的笑脸瞬间收起。
等Amber上车回了酒店,顾習之从毛衣里掏出那本书塞进江月手里,又把车钥匙给了她,略微着急道:“你先上车等我,我有东西忘了,去去就回。”
她不顾江月在背后喊叫制止,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顾纯正招呼大家继续吃饭,抬眼一瞧,顾習之竟跑了回来。只见她怒气冲冲地跑到一个亲戚面前,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起他的领子,拖拉出位子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地泼他脸上。
“唔唔!”那人吓了好大一跳,手脚乱动不停挣扎,顾習之对准他的□□猛踹了两脚,疼得他“嗷”地一声大叫,捂着裆部在地上滚。
周围人被惊得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时顾習之已在他身上连踹了好几脚。
众人乱作一团,躲避的躲避,扶桌的扶桌,拉架的拉架,叫骂的叫骂,鸡飞狗跳。顾纯身旁有两名大汉正要上前,却被她轻声制止。
“都给我闭嘴!!”顾習之突然怒吼。
如深潭惊雷一般震撼。没人再敢作声,眼看着她抓起地上人的领子又打了几拳,打得他鼻青脸肿,嘴角渗出了血。他醉着,身如烂泥,哭着连连求饶:“外甥女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顾習之双眼通红,手背隆起青筋。“我警告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进去呆个三年,就放到都是最强壮的那一区,到时候让你爹妈来问你爽不爽!!”
“别!别!不敢了!我不敢了!!”
顾習之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往地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响。
又是一串哭嚎,那人抱头滚到墙边嘶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有人慌忙上前拉他,额前一摸,一手血。
那人震惊不已,望着顾習之:“你!!”
“但凡再有一次,就不只是破脑袋了!”
顾習之站起来,目光锁定了几个人冷笑道:“有几个附和的,我就不拎出来了,有闲工夫议论别人的事,不如问问你们家老的少的都去医院问顾济瀚要了什么东西!!”
被她扫过的那几人心虚,垂了头,又疑心她说的是真的,怒瞪身边人。其他人理亏,不敢说一句反驳的。
顾習之走后,厅里仍然安静,只有地上的人在哀嚎。顾纯这才让大汉去扶,嘱咐送去医院。
在莫名其妙中,又莫名其妙恢复了筵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少了两人,依旧热闹。顾乐桐对沈昕说吃饱了,要先走。
沈昕看周围人笑得高兴,在某一刻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挽上她的胳膊,一起。
顾致远摆烂到现在,也觉得没意思,起身告辞。
三人走到轿厅,一阵穿堂风吹过,都打了个哆嗦。
顾致远回头望了望轿厅门联:
出入通衢迎上客,往来坦道驻高轩。
横批:德门集庆。
讽刺。
过了一会,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脸:“来都来了,园里逛一圈呗?”
顾乐桐探头:“挺黑的,看得清么?”
顾致远拍拍大腿,骄傲状:“我叠的山,摸黑我都知道哪是哪!”
——
顾習之刚回到车里,江月就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发现确实有淤青,捂着她的手搓了又搓,骂道:“你是不是非要逞那个强!”
顾習之赌气:“我可以承认错误,但我不后悔揍他!”
“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他以后来报复你怎么办?!”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他平时在亲戚厂里打工度日,手脚不干不净,得了钱就去喝酒按摩!我都知道的!”顾習之想起那些脏话就恶心,“他敢报复我就不会再有人给他活干!他自己也没办法活!”
江月气急了,胸膛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颤抖:“他喝了酒,难道还会考虑那么多吗!!”
顾習之愣了一秒,倔道:“我又不在吴城……大不了,同归于尽!”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
车里瞬间坠入真空,只剩下两人粗重混乱的喘息。
“啪嗒。”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顾習之的手背上。
“啪嗒啪嗒。”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顾習之猛然清醒,慌慌张张地去抽纸巾,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江月的泪水此刻才真正决堤。汹涌的洪流迅速占满了整张脸,顾習之徒劳地擦拭,不断责怪自己冲动了,没想过后果,是自己错了。江月只是盯着她,肩膀无法抑止地抽耸,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顾習之急得开始骂自己:“我真笨!我早该想到他是这样的!我真是蠢,真该死!”
“死”字还没发出,就被一双唇堵住。
混杂着愤怒、恐惧与极致的爱怜,她暴烈地吻她。
江月调下座椅,粗暴地将她拉扯向自己,覆压自己。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纠缠在一起,漫长的时间里,缺氧窒息不足以抵御担心的恐惧,于是江月甚至想让她就在这里占满自己,让物理的实体来快.慰自己,想让她填满自己身上所有的洞,这样她才能稍稍安心。
可顾習之不肯,她竭力地控制自己,哑着嗓子说:“不行。”
许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一点。顾習之咽了下口水,还没张开嘴,就被地摁住后脑,不由分说地压进胸间。
她咬着她的耳朵,恨铁不成钢:“你以后再说那些字眼试试看!”
“对不起……”
江月的手臂再次收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冲动的人摁进自己的骨血,藏进自己的胸腔。
“下了班就到我那里去,去任何地方都必须告诉我。”
——
顾缂正拉着脸喝茶,见顾纯进来了,立马踹了一旁的管家跑到她身边问:“走了吗?”
见顾纯点头,他轻松般地吐出一口气,随即又面露苦色:“没想到这女的这么厉害……大姐,怎么办呐,张总可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他要是真撤单这一年白干了!货都出不去啊!”
顾纯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爸把厂子给了你,又不是给我,你问我怎么办?”
顾缂谄媚,给她捏肩:“大姐你这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们说好的呀,等爸……咱们对半的不是?再说,大外甥不还在厂里嘛,你可得帮帮我呀!”
见顾纯不搭腔,他又说:“我是你和妈带大的,你是我姐,更是我半个妈!如今妈先走了,爸也没几年了,以后我只听你的!”
顾纯叹了口气,宠溺般地说:“你呀你,我让你平时收敛点你也不听,让你对顾習之客气点你非要招惹她。如今她带了个厉害的回来,我劝你以后当点心。”
顾缂不屑:“她爸妈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和女的在一块,怕是得把她腿打断!”
顾纯嗤了一声:“她爸妈早知道了。”
“什么?”
“那女的脖子上那条项链,是陆大川他妈给顾慧君的,现在在她那儿,你说呢?”
顾缂没了声响。顾纯瞥了他一眼,悠悠道:“顾習之把人打成那样,哎呦,真是惨,血淋淋的。”
顾缂茫然抬头。顾纯挂着笑:“你说顾習之平时看着瘦瘦弱弱的,下起手来这么狠,我看着得缝好几针……我是怕呀,人家心里不快,明明是长辈,不就喝了点酒说了几句教训小辈的话,竟然破了相,还没了威严。你说说这面子上哪过的去?不得怀恨在心吗?”
顾缂若有所思。顾纯拍拍他的肩膀:“弟弟,说句实在话,爸爸的分配我是认的。我一个女人,到底比不上你们男人抛头露面,他给我的房子车子和股票,我够了。就是荣儿不争气,把他放在厂子多磨练磨练,你这个做舅舅的要替我多关照。”
顾缂听后,突然涌上一阵感动:“大姐,这些个厂子原本就是你在管,爸想给我,我也说实在话,我管不了。咱们血浓于水,不必分那么清的。我向你保证,等以后,你要是愿意管,还交给你来管,我就当个抛头露面的替你跑跑腿。我唯一不高兴的是顾绾,爸竟然也给她留了。你放心,我会再跟爸做做工作,让他把她的那份转给你!”
顾纯笑了笑:“二妹毕竟也是爸身上的一块肉,她的咱们还是别动了吧。”
“不行!”顾缂怒道,“她凭什么!她现在都不是中国籍了还有脸拿?!”
见顾纯要劝,他立即摆手:“大姐,你人善,这事你不用管,我来!”
顾纯佯装叹气:“好吧,你别弄出事情来就好……别像今天一样。”
顾缂眯了眯眼:“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