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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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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小区旁的老街口走到头,往左拐再走一段便到了鼓山山腰处的入口,沿着山路爬,没多久就可以到一处道观。

每年元旦和春节,整个桂城的寺庙观庵在前一天晚上就会挤满烧头香的人。敬神佛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头香抢不到,至少要赶在中午前去上一柱,求一个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鼓山道观无论是规模还是名气,在桂城都排不上号,平时只有登山徒步的游客路过,顺道烧一柱香。但此时正逢佳节,不大的院子被人流塞得满满当当,比肩继踵,香雾翻腾。

顾習之往里随意看了看,忽地瞥见观内檐下一角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斜背着门口垂手站着,只露出一点点模糊的侧脸,身上没有一丝热情,因为凛凛威仪周围无人敢靠近。

她怎么会在这儿?

顾習之正盯着那人,一只手突然搭上肩膀,精准地找到伤口狠狠捏了两把,疼得顾習之立即抽气哀嚎:“别捏别捏,痛痛痛!”

一声低骂贴着耳朵从身侧传来:“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顾習之揉肩膀侧眸,江月愠脸:“你喜欢?”

顾習之牵起江月的手,在手心和手背上一连亲了好几下:“只喜欢你!”

江月白她一眼,往里瞅:“谁啊?”

顾習之小声说:“叶瑾瑜叶处。”

视线收回,江月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双眸一瞥,揶揄道:“你马上要去你矜贵的领导那做事了,激不激动,兴不兴奋呐?”

顾習之露出一个苦笑:“本来也不是我自愿的,我激动兴奋干什么?”

怀之见两人呆在原地不动,扯着绳子叫,想往观里跑。江月蹲下敲他脑袋,一把抱起:“难不保你和她工作久了就激动兴奋了。”

晨雾垂檐,青烟出户。顾習之挥了挥手,将面前的晨烟扇去,无辜道:“不能乱说哈,她已经结婚了。而且你知道的,我爱你,我也只爱你。”

江月哼哼两声,打了个哈欠,噙着眼泪用胳膊肘推了推顾習之:“走嘛,我好困。”

顾習之也困,跟着打哈欠。她又往观里瞥了一眼,叶瑾瑜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现下作风整顿正肃,叶瑾瑜这个级别不该出现在这里。就算是陪家人来,也应该挑一大早人少的时候,现在已经将近10点,香客最多,难不保有人会认出来。

叶瑾瑜的工作与企业接触频繁,又时常需要公开露面。更敏感的是,她的父母、丈夫以及公公都在更高层级任职,这种背景本就需要刻意避嫌,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呢?

顾習之不信她连这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除非……她不得不来。

叶瑾瑜面朝主殿,没有特意对着哪里,但顾習之发现她时不时会朝着左侧灵宝天尊的方向看去。

果然。

别人不清楚,但顾習之却知道那里有个暗房,是道长们吃饭休息的地方。她为什么知道呢,还是因为一次她和安奈徒步路过这里突然下暴雨,道长们正在吃午饭,请她俩进来坐,喝茶躲雨。

暗房不大,但床铺、桌椅、茶几、书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电视,容纳五六个人绰绰有余。道长给顾習之和安奈泡茶时,半开玩笑地说:“于道法秩序下辟一暗室,外头人问,我便说是在闭关修道。”

道长们平时在这修不修道不清楚,但叶瑾瑜等的人应该不修道。

顾習之猜她应该是某个“大人物”的陪同,如果是这样,级别应该不低。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喜欢求神拜佛,他们似乎相信,只要有了神佛的保佑,就能在高处不胜寒的风险之中增加确定性。因而听经食素、大把布施以寻求安慰的官员和老板比比皆是。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顾習之拉拉恺之的牵绳,想把她从一滩水塘那儿拉过来,对着江月说:“走吧,我也好困。”

桂城昨晚下雪,但不过点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这一洼那一滩的。野外信息对娇生惯养的恺之具有莫大的吸引力,顾習之拉了好几下,她硬是要去尝那滩雪水,四条小短腿不知哪来的犟劲儿,死死扒在地上,还冲顾習之凶巴巴地叫了两声。

顾習之恐吓她:“你不听话妈妈要揍你。”

但顾慧君才不会揍她呢。平常顾慧君对两只柯基的照顾堪称溺爱,找了持证的饲养员和美容师,每天按摩、散步、听音乐、看剧……连吃的东西都必须是新鲜食材做的,只有到顾習之这里时才会吃现成的“超市货”,顾慧君称之为“吃两天苦”。恺之精得很,根本不怕顾習之的恐吓,一屁股坐在地上,脖子绷紧,怎么拉都不动弹。

顾習之只得过去哄:“乖恺之,地上的水脏,不能喝,好不好?”

正哄着,余光突然瞥见叶瑾瑜好像正在往道观门口走,身旁还有一个人,惊得她一把抱起恺之跑到江月身边,急切地说:“她出来了!我不能让她看见我!快走快走!!”

啊?

一整晚都没睡,江月困得发懵,抱着怀之呆呆地站在原地,正在逐字理解她的话。

来不及了!眼看着叶瑾瑜的衣角都冒出来了,顾習之咬咬牙,丢下一句:“我先下山了啊!你快跟上来!”

一人托着一狗,逃也似的奔向山下,一溜烟就没影了。

??

啊??

江月怔怔地望着顾習之逃跑的方向好一会儿,低下头和怀里的怀之对视。

两秒后:“你姨姨带着你妈跑了,把我和你给丢下了。”

怀之:“汪呜——”

叶瑾瑜认识顾習之,但不认识江月。来都来了,观察一下呗。江月抱着怀之走到花坛右侧的最边缘,开始默默观察门口这一男一女。

即便隔着老远,这两人身上的端贵仍旧一眼而出。两人站在门口说话,男人背着手,面朝道观门口正前方的大树,女人站在他的左边,垂手两侧,面微微偏左。虽说着话,却谁也不看谁,连对视都没有。

只看一眼,江月便明白了。

这貌合神离的状态她从小见惯了。

顾習之曾说,叶瑾瑜的丈夫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挂职常务副市长,实打实的正厅级副职。江月本以为他应该比叶瑾瑜大十岁左右,现在看来两人年纪相仿,三十四五的样子。

普通人仕途坦荡,好风借力,处级退休副厅待遇已是天花板。更别提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不过一个副科。

而这两人三十四五正直盛年,一个副处,一个正厅。

青云有路,非君之路;金阙有门,非君之门。

怀之被抱得久了想下来,挣了几下,抬起头巴巴地对江月摇尾巴。江月摸摸他的爪子,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怀之啊怀之,你说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权力潇洒?还是为了子女后代?”

怀之:“汪汪。”

江月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笑了:“你姨姨说等她完成工作了就辞职,我得督促她。”

说着把怀之放了下来,看了一眼两人,拉着牵绳往山下走:“她这人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好多事也不跟我讲明白,讨厌得很。”

“汪汪!”

江月和怀之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观口处一前一后走出三人。走在前面的人六十出头,头发微白,眼窝略深,笑不达眼底,暗含判断和筛选,身着休闲夹克,却自带久居高位的威压。

紧跟而后的人年龄大些,七十上下,头发斑白,微微发福,拄着拐杖。他旁边还有一个高瘦的男人扶着他,仔细看两人容貌相似,应是父子。男人算得上英俊,不过油头粉面,虽西装革履,眉目间却隐隐透着一丝邪匪,与他父亲的圆厚余裕完全不同。

站在门口的两人听见声响,齐齐回头。

“爸,杜董,杜总。”

——

出了山道,便到了街上。顾習之正在街口站着,看见江月牵着怀之下来,便不好意思地笑着迎上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和怀之丢在那里的,我…”

江月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别解释,丢下就是丢下了。”

“好吧——好吧——”顾習之拖着腔,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个塑料袋,从里面提起一串剔透的红提。青茎细梗,果霜鲜艳,颗粒紧凑。

她在江月面前晃了晃,炫耀似的:“1月了竟然还有克伦生卖,品相也不错,再过两天就吃不到了哦。”

江月爱吃葡萄提子,这是顾習之买来哄她的。江月也不回话,微昂着下巴,就这么用一种带着浅笑的挑衅眼神瞧着她。

顾習之又把红提往她面前送了送:“馋不馋?”

仍旧不回话,仍旧有恃无恐的眼神。

顾習之撅着嘴把那串红提塞回袋子,又拿出个塑料盒,里面颗颗粒粒装着已经洗好的提子。顾習之把盖子打开递给她:“我在店里洗好了。”

她顿了顿:“一粒一粒洗的,然后用厨房纸擦干了水。”

江月正想说手脏,顾習之又掏出了消毒纸巾:“嘿嘿。”

擦完手,江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甜,无籽无涩。

顾習之想要被夸奖,献媚地问:“甜吗?”

江月捏捏顾習之的脸:“没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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