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習之见面前的人20上下的年纪,穿得比旁人张扬些。浅驼色的西装套裙,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衣角叠入裙中,腕间戴着纤细的玫瑰金表,表面点缀一圈碎钻。姿态优越,眉眼傲慢,猜她应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不敢怠慢:“您好,请问您是?”
杜泽雅怔了怔,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又立马镀上一层羞恼:“你不记得我了?!”
江月看向顾習之。可顾習之真就不记得,恭敬地站着:“不好意思,您——”
话还没说完,杜泽雅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是Zoey,Jessie的邻居!”
项蕾悄悄扯了扯江月的袖口,示意先走。江月递去一个眼神,让她再等等。
顾習之呆呆地看着杜泽雅,抿着嘴一声不吭。
江月在心里笑,这人是真的不记得。于是与项蕾互换了眼神,朝着杜泽雅点头示礼:“杜小姐,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见。”
杜泽雅瞥了一眼江月,扬起下巴:“不送。”
江月脸上挂着微笑,故意擦着顾習之的肩走了。
杜泽雅见江月走远,往顾習之面前走了几步:“在San Diego,你竟然忘了?!”
顾習之这才恍然般地“哦”了一声。又瞧瞧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你跟那时候变化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A whole summer vacation! ”杜泽雅的声音里全是不悦,“你记性有那么差吗!”
顾習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说因为不在乎吧……
杜泽雅上下打量她的侍酒装,扫过那瓶颜色奇怪的威士忌,疑惑地问:“你怎么沦落到做服务员了?唔应该呀,你哋顾家陆家喺内地唔系好叻咩?”
顾習之敷衍:“过来帮忙。”她突然反应过来:“噢,所以你们是主办方?”
“係啊,阿爸想嚟内地投资。”
顾習之点了点头准备撤:“我还要回去交差,先走了,拜拜。”
杜泽雅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别走,你跟我见阿爸。”
“不不不,”顾習之连忙摇头,“下次吧,下次吧。”
“你惊咩呀,阿爸又唔会食咗你!你跟我嚟,跟我嚟啦!”杜泽雅急了,声音拔高,引得还没有走的宾客纷纷往正在拉扯的两人投去目光。
顾習之见四周都在看她们,连忙躬身致歉。杜泽雅不管不顾,不依不饶,非要拉她去楼上找杜卓贤。顾習之烦了,胳膊一用力,沉着脸,压低声音愠道:“你安静点!我说我要走,听清楚了吗!”
杜泽雅惊讶地看着她,片刻,讽刺道:“几有意思喎,你要去边度?咁心急去巴巴咁陪江月?”
顾習之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更不爽了:“对,怎么样?”
“你就咁中意佢咩?!”
“对!”
——
江月无车,项蕾说可以送她。刚想问住处,见她一脸笑意,心领神会:“路上小心。”
更衣室拿了钥匙和衣服后,江月坐上副驾,开了空调,晕晕乎乎地仰靠在背椅闭目养神。过了一会,觉得热了,便把外套脱掉扔到后座,手摸到扶手箱,打开伸进去翻。
扶手箱里不仅有小饼干,还有巧克力、牛肉条和鱼豆腐,种类多样,口味丰富。
……东西还挺齐全,把自己养得不错嘛。
江月向来饮食自律,几乎不碰零食。可今晚酒意上涌,胃里空落落的,索性捡了一个烧烤味的牛肉条,安慰自己牛肉至少健康。但当她吃到第5根的时候,就没办法欺骗自己了。这东西有瘾,怎么会健康?!
顾習之饥肠辘辘地往车那里赶。
车门一开——
“啊!!!你怎么全吃了一点也没给我留!!!!”
对于顾習之的绝望哀嚎,江月置若罔闻,淡定地撕开最后一个鱼豆腐,举在她面前。顾習之盯着露出来的部分,赶紧伸长脖子用嘴去咬。
江月“嗖”地一下收回,整个塞进自己嘴里。“真好吃。”
顾習之急得去翻扶手箱,只剩小饼干!钻进车内趴在江月身上打开手套箱,什么也没有了!又去看方向盘后面的盘子,就剩一盒薄荷糖!
顾習之瘫坐在椅上,双眼无神,欲哭无泪。
江月笑眯眯地:“这不是有饼干吗,你吃啊。”
顾習之动了动嘴角:“不好吃。”
“不好吃你干嘛不先挑好吃的吃?”
“我想把好吃的留到最后。”
江月拍拍她的大腿:“我给你上了一课,下回知道先吃什么了么?”
顾習之回过头,皱着眉问:“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江月讪笑了两声:“喝酒喝得胃里有点空。”
“那你就没想过给我留两个?!”
“……”
还真没想过。
顾習之不高兴地说:“你心里没我。”
江月不想被人捏住把柄,反过来质问她:“你不要在这跟我胡搅蛮缠,我问你,你跟那个杜泽雅什么情况?”
顾習之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是我堂妹Jessie的邻居,我留学的时候去大伯家过暑假,她跟我们一块玩,仅此而已。”
“只是邻居?”江月阴阳怪气,“我看是风流债吧,你不记得人家,人家对你可是念念不忘。”
“得了吧。”顾習之撅着嘴去拆饼干,“她不是对我念念不忘,是她喜欢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谁不围着她转,她就不高兴。”
江月伸手拿了一片饼干放进嘴里,边嚼边问:“这么说你不围着她转,她不高兴呗。”
“对啊。”顾習之侧过身面朝江月,肩靠在车椅上开始讲八卦:“我买了个盒子装你的那两枚胸章,她看见了说好看想要,我不给,她生气了就抢,抢不到就说这是破烂……”
“等会!”江月眉头紧皱,“说什么??”
顾習之笑了:“总之我也生气了,骂了她一顿。”
江月瞧了她一眼:“你还会骂人呐?”
“当然。”
“怎么骂的?”
“我说,你这个娇小姐一点教养也没有,怪不得没人跟你玩。”
“没了?”
“没了。”
江月哑然:“请问杀伤力在哪里?”
“杀伤力很大,”顾習之嚼着饼干,“她哭着跑了。”
江月满头雾水:“这就哭了?”
“她那时候才16,17嘛,从小又宠着,脆弱着呢。”
无言以对。这也太脆弱了。
江月摇摇头,又想到什么:“该不会她知道我是谁吧?”
顾習之没反应过来:“她家是主办方她肯定知道你是谁啊。”
江月“啧”了一声:“我说她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顾習之一听“女朋友”三个字,嘿嘿傻笑:“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暗恋你。”
江月瞧她那傻样,扯了扯她的嫩脸:“你知不知道我跟杜董讲话的时候,她总是插嘴打断,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痛痛痛——”
江月松手,顾習之立马去揉。“跟我没关系哈——”
“哼…陈总和项蕾联系杜董很久了,要是生意谈不成,那就跟你有关系。”江月头靠在背椅,有点犯困,“走吧。”
“你把酒店地址发我。”
江月头一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顾習之被她醉醺醺的眼神撩得脸上飞红,轻咳两声:“在哪儿嘛。”
江月伸出手指,缓缓描摹着她的耳廓:“我没有地方去了,你要把我丢在这儿吗?”
顾習之捉了她的手指,定了定神,哑声道:“在我带你回家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但忽地有点说不出口,嘴巴张了又闭。
江月笑了一声:“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顾習之终于开口:“我要是说我家还挺有钱的你信吗?”
江月眨着眼睛问:“有多有钱?”
“就…还可以?”
江月抽出手指:“行啊,带我去看看呗,怎么个还可以法。”
虽然顾習之不怎么说家里的事,但从她这言行举止也能看出来家中应当殷实。体面与考究或许后天能形成,但谦和与守正无论如何都不能一蹴而就。所以她这么说江月也不怀疑,相处了几个月,这点还看不出来么?
不过当顾習之把车开到离松风山庄约十来分钟路程的一处茶园时,江月还是有点懵。
“你家不是在市区么?”
“去市区太远了,这是最近的。”顾習之观察她的表情,“你不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江月仰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栋木梁石墙青瓦建筑,回过头问:“这是你家?你确定不是哪个度假酒店?”
顾習之不好意思地介绍:“这是我家茶园…这栋是我们住的。”
她又指着四周一一介绍:“旁边那几栋像豆腐块的,是晒茶制茶和工人住所。后面那几个弧顶和穹顶的是观景台和品茗体验区。四周环绕的就是承包的茶山了。”
江月吃惊的不仅仅是这里的规模更像是私人会所,更吃惊的是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建筑与景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连路灯也是。
江月咂嘴:“合着你平时那么穷酸都是装的啊?”
顾習之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讲,其实没几个人知道的…我也不是假清高什么的,只是…”
江月听出她的慌张,笑着打断她:“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生气,或者有别的情绪什么的?”
顾習之顿住。一瞬间眼前闪过那些信,胸中如有大石压着,憋得喘不过气。“你……不会吗?”
江月察觉异样,捧了她的脸,认真道:“你有钱还是没钱,会影响你是你吗?”
顾習之垂眸,过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她,坚定地说:“不会。”
“那就是了。”江月亲她,“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说你装的。你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包括我。”
顾習之点点头,露出笑容:“那我带你参观一下。”
江月问:“你爸妈不在这儿吧?”
“不在,他俩在市区。”
“现在也没有工人吧?”
“冬天了,没有的。”
“就只有我们两个?”
“对。”
“这么大的地方没有人打理么?”
“有的,冬季周二至至周四,早九晚四。”顾習之贴近,“所以绝对没人。”
江月还问:“不会出现电影电视剧里突然闯入撞见我俩的桥段吧?”
顾習之嘿嘿笑了半天,直到江月轻扇了她一巴掌,才摇头:“不会的,人脸加指纹识别。”
江月这才放心:“行。”
顾習之把车开进后院,解开安全带。“走吧。”
江月在车里呆舒服了,不想动。“出去好冷,再呆一会。”
“两步路,很快的。”
“不要,冷,不想动。”
顾習之无奈:“车里慢慢也会变冷啊。”
“那你先去把暖气打开,你回来我就动。”
顾習之没办法:“好吧。”走前从后座把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我一会就回来。”
江月是真的累了,合着衣服困得闭上了眼睛,本想闭目养神一会,结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