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愣愣转过身,眼眸晦暗,在心中痛恨自己在此刻的渺小,隐鹤先生居高权重,若方才她冲上去拉走礼居内,死的人便是她,这不但救不了礼居内还会害他。
她娘说过帮助他人要在能力范围内。
礼居内,我还能救你吗?
可见死不救非她青穗的风格,更何况他……
前面的十一郎远远地站在那里,青穗恍若无闻,眼看要撞上他,一只手横出抵挡住她。
青穗看向来人,是今日瞪她的人,他现在的目光也很恐怖,她踉跄地后退一步。
礼八冷笑一声,道:“现在知道怕我,方才哪来的勇气?”
两边都是墙壁,后方是举行小宴的花园,前方是他们,青穗瞪大双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们。
身后的十一伸手揪了一下哥哥的袖子,声音软弱道:“哥哥,你不要吓唬她。”
礼八撤回身子,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青穗现在没有心情与他们打架或者争吵,她瓮声瓮气道:“我先走了。”
路过礼八时,青穗猛然听见耳边有一道压低的声音:“就这胆子,还妄想救礼居内。”
青穗握紧拳头,仰头怒视他,道:“我……”
礼八眼睛瞥向四周,快速伸手捂住青穗的嘴,他力气极大,拖着她,就如同蝼蚁一样简单,青穗被迫跟他走,嘴唇被捂得紧紧的。
等到安全之地,青穗的嘴上一松,她拿出帕子一边呸一边擦掉嘴边捂出的汗。
礼八看着她,没有制止,但那只手悄悄背在身后。
他出声道:“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你想救他,他未必领情。”
青穗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礼八阴阳怪气道,“但肯定比你仅认识他不到一天一夜,便被他的面貌所蒙蔽的人要多。”
青穗站在漆黑的夜里,她不是不听他人言,只是觉得自己认识的礼居内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她耐不住性子,反驳他道:“你不了解他,就仅靠你的一双眼,给他判刑,这未免也太过荒唐。我不会听你说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内心,礼居内绝不是你心中空有容貌之人。”
十一怯生生开口:“青穗姐,他真的很可怕。他……他杀过人。”
青穗眼中一缩,嘴唇翕动,却没有再说话。
礼八瞧见她的反应,将脸撇到一边,劝告道:“你与我们不一样,这里处处都是耳目,要是你想活下去,就要装傻一点,不要为了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牺牲掉自己。”
礼八朝身旁的十一道:“走。”
青穗对他的背影呢喃道:“他肯定也这样对过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自救呢?”
为什么不自救呢?
礼八的肩膀一滞,身影背对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一句:“你怎知我们没有行动,失败了而已。”
“青穗姑娘,我们只是孤儿,少一人多一人都不会有人发现,发现了也无人在意。”礼八的声音带着自嘲,他带着十一离开,只有他的声音还不断回荡在她的耳边。
青穗蹲下身子,在原地吹了一会风,才离开。
在他离开后,有一道身影从假山背后缓缓走出,他本来是看到她被人掳走,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却无意听到他们的谈话。
礼居内的头竟也泛起痛,好不容易耳旁有一道吵闹的声音,可惜她日后都会躲得远远的了吧。
他不怪任何人,人都是要迫切地活着,迫切地渴望自由,他也是这样的俗人。
…
…
第二日,青穗病了。她躺在床上,病恹恹地看向来瞧他的隐鹤先生。
礼居内也来了,他默默站在先生的身后。
医人很快来了,礼居内朝他道:“草仙,快给青穗姑娘看看,刚来我府中就生病,这让我怎与许坊主交代。”
百草仙行礼道了一声是。他凑上来为她把脉,又扒拉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瞳孔。
青穗打量这位医人,面色枯瘦、蜡黄,自带着一股死人感。她有气无力地开口道:“我会死吗?”
百草仙并未搭话,只对隐鹤先生道:“青穗姑娘无碍,只是受了凉,喝几贴药就会痊愈。”
隐鹤先生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转身朝礼居内,交代道:“青穗是你的琵琶老师,你理应替我照顾她。”
礼居内麻木应是。
青穗心中莫名一阵烦躁,他们为什么这么听话,为什么不能反驳一下,反驳是会丧命吗?
外面有人匆匆进来,朝隐鹤先生道:“先生,角斗场那边有新情况,新送来一批,请先生过目。”
隐鹤先生颔首,侧头小声交代礼居内几句,便离开。
百草仙写完药帖也走了。
又只剩下礼居内。
青穗虚弱地抬手,示意他过来。
礼居内起初未动,但见她还在不停地挥手,他慢慢移动到她的床边。
青穗道:“再近点。”
礼居内的双腿紧贴床壁,他已无法再近。
青穗瞧他眼中的茫然,她不免笑出声,道:“弯腰,再近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礼居内迟疑几秒,他弯下腰,目光始终盯着薄被,一幅非礼勿视的君子姿态。
青穗看距离差不多,她在他的耳旁道:“礼居内,我会救你的,会救你们的!”
礼居内眼中微惊,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彼此的温热呼吸相互交缠,他看到她眼中的明亮与坚毅,明明不应该相信她,心中却自觉站队在她的那一方。
他撤身,鼻尖处悬着那股清香,只见他背过身,丢下一句“姑娘好好休息,我去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