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居内坐到她指的地方,垂眸望向地面。
青穗将他上下打量一通,一张小脸上满是好奇地凑上去,道:“你之前可学过琵琶?”
伴随她的靠近,礼居内闻见一股怪异的香味,像清爽的青桔,又像山上雨后的松香,他的整个身子紧绷,抱紧琵琶纹丝不动。
青穗第一次见到这种沉默寡言的怪人,在琵琶坊里的大多数人性格都很热情,姐妹们总是无话不聊,相互照顾,相互进步。
而眼前的人如此冷漠,看来是讨厌她,不想与她交朋友。
青穗缩回身子,想到刚刚谈琵琶时的恐惧,想到课堂下身边人的冷漠,想到那个人瞪她的眼神,她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她越想越委屈,先是眼圈微红,再然后就是抽噎起来。
礼居内听见身边的动静,他缓慢侧头,对上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就像他从前养的白兔。
青穗察觉到目光,她轻哼一声,偏过头,背坐于他。
他们果然讨厌她,他也果然讨厌她,一见她哭,便扭过来看笑话。
可恶可恶,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可恶可恶,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青穗,你不能哭,你不能哭,好丢脸!!
身旁传来细微声响,默默痛骂自己没出息的青穗,偶然瞥见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灰色帕子,帕子很单一,没有什么花纹,她回头看向他,想看看递帕子的人是什么神情,但只瞧见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冷脸,他的目光也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不要白不要。青穗一把接过,拿着帕子就擤起鼻涕,用完之后,她没有礼貌、不知廉耻地塞回他的手里,整个动作丝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礼居内没有计较,整个人就像一座雕塑,冰冷地问道:“何时开始上课?”
青穗的脸还是瞥向一边,嘴唇紧抿,一副不与他说话的幼稚模样。等了一柱香,也没有后音,青穗终是憋不住道:“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礼居内习惯等待别人吩咐命令,他不反对地照办,这还是首次有人用尊重他的口吻询问他应该回答,应该思考,他沉默片刻,反问道:“这重要吗?”
青穗觉得他问的是废话,她扭过脸,语调激动道:“当然!”
“你要是没学过的话,这学琵琶可是很难很难的,我不是说你学不会,我是看你是喜欢读书的,未来的目标肯定是去京城考取功名,那为何要耽误时间学琵琶,而且琵琶在阴州都是女子学的,男子很少接触的。”青穗一股脑说这么多,等冷静下来,她又补充道,“你可以再与先生商量商量,他要是头痛睡不着,我可以给他弹琵琶,就当他让我读书的回报,根本无需搭进你。”
一言毕,青穗感觉自己有些口干,她忍住嗓子里的干涩,等待对方的反应,谁料只等来他冰冷的四个字:“多管闲事。”
青穗张了张口,道了一句抱歉,她又小声嘀咕:“是我多管闲事,可是我刚刚看你的神情,你分明就不喜欢琵琶,你们这里的人都好古怪。”
礼居内道:“你现在就可以离开,离开古怪的人。”
青穗摇头,忽略他言语的刻薄,道:“哪有那么容易,我起码也要两年后,你可知我为何来这里读书?”
青穗露出自嘲一笑,料定对方不会回应,但她乐意和别人分享她的故事,“我娘曾是琵琶女,她并不是阴州人,年少时她与一位商人相爱,意外怀有身孕,那位商人告诉她,他要回京城处理一件大买卖,待他回来,他便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娶她。我娘等啊等,等到大了肚子,也没等到商人回来。周围邻里发现,纷纷指责她,谩骂她,她心灰意冷逃离家乡,来了这阴州,偶遇了许坊主,靠着一手琵琶艺进了这琵琶坊。”
青穗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后来她有了我,也没再嫁人,靠着琵琶把我拉扯大。前不久,我娘去世了,她不想我一辈子腹中无墨,步入她的前尘,便托付许坊主,帮我求阴州的夫子读两年书。你想啊,我一个十三岁的琵琶女,毫无基础,谁愿意收留我,诶,也就隐鹤先生收留我。”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在这待两年,这样也算不辜负他们。”青穗双手在脸颊上揉来揉去。
礼居内还是没有说话。
青穗气鼓鼓道:“礼居内,我都告诉你我的故事,你怎么不主动与我分享你的秘密?”
礼居内抬眼看她,那神情似乎在说:我们不熟。
青穗胡搅蛮缠道:“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我们就是好朋友,再说现在不熟,再过几天不就熟悉了,友情是需要培养的!”
礼居内似在思量她的话,很久才憋出话:“孤儿。没学过。不喜欢也要学。”
青穗脑子慢了一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她又支起身,上半身靠近礼居内,一只手掌朝他伸过去,热情道:“击掌为友。”
礼居内望向她葱白的手掌,他衣摆下的手指微微握拳又松开。
青穗见他眉头紧锁,仿佛击掌是天大的事,她也不强求,朝向他的肩膀就拍了一下。
礼居内兀自反应大地站起来,他的目光猛然瞥向紧闭的门和合上的窗。
青穗不明所以,也跟着站起来,道:“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不会有人看见的。”
礼居内收回视线,道:“开始吧。”
青穗哦了一声,开始教他弹琵琶,她示意放琵琶的动作,嘴里颇为熟悉道:“竖抱于怀,琴身略向……”
礼居内照做,动作异常规范。
青穗嘴里的话停顿,夸他道:“你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