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新年的日历却已翻过了一周。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教室里都弥漫着油墨试卷的焦虑气息。
我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公式,却始终卡在第二步。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端点晕开一个黑色的小点,像心里某个无法填满的空洞。
冷歆落的朋友圈安静如常。
从元旦那天到现在,整整一周,我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点开那个布偶小猫头像。她的朋友圈很干净,是指那种氛围的干净,只是偶尔有一两张也许契合她心情的风景——秋日的银杏,冬日的雪松,构图同样干净得像她的为人。很少有自拍,很少有生活琐事,很少有情绪流淌。
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刷新。没有新动态。
微信界面最上方,她的头像静静地躺着。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元旦前夜那个简短的“好哒”。我输入又删除无数次,始终找不到一个自然的话题可以开启对话。
“老师,元旦晚会您看了吗?”
“老师,那天我唱得怎么样?”
“老师,您录像了吗?可以发给我一份吗?”
每一个问句都显得刻意又笨拙,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冰面的厚度,却又害怕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
“又在发呆?”同桌孟季融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老班往这边看了。”
我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教室讲台前班主任李徽绪巡视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假装验算。草稿纸上的公式依然没有头绪,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奔向另一个方向。
冷歆落的微信个性签名。
“有何不可!”
一个感叹号,突兀地悬挂在那四个字后面,与她整个人冷静自持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好像是加她微信的时候。那时看到这个签名,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冷老师也会用这样…带着点任性和少年气的句子?
而后来,我忽然觉得那句“有何不可”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我对她认知的锁孔,但扭了扭,没打开。
有何不可?
什么有何不可?
这个问句和感叹号组合在一起,像个诱人的谜语。我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不属于我。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卷子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正确率不敢保证。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飘向窗外。冬日的天暗得早,四点半,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
“喂!不好好做数学,肯定是想某人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孟季融,我在这个班里最好的朋友,我的同桌,将来也会和我一起进入文科班。
我和孟季融的友谊始于文科。因为都早早定下要选政史地,于是被班主任特意安排,在同一个班坐了好长时间的同桌。她是那种典型的文科生,感性,浪漫,政史地好,当之无愧的负责的政治课代表。我爱她的鲜活和直接,她总能一眼看穿我那些纠结曲折的心思,然后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
“你就是想太多。”她常这么说,“喜欢就去追啊,管她是老师还是谁。”
“哪有那么容易。”我总是含糊地反驳,心里却因为她那句“管她是老师还是谁”而微微悸动。
她知道冷歆落。不是全部,但足够多。知道我会在化学课上前三分钟就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进门,知道我会不停地“偶然”路过教室办公室门口,知道我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从学校公众号上下载的、像素模糊的教师合影,其中一个人被我用手指放大,看了无数次。
放学铃声刺破黄昏的宁静。教室里瞬间响起桌椅挪动、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合着“明天考什么”“这道题选C吧”“快点快点食堂要没饭了”的嘈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我习惯性地走向走廊右侧——那里离教师办公室最近。脚步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不自觉地放慢,目光瞥向那扇熟悉的门。
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心跳漏了一拍。她在。
脚步停下。理智告诉我应该直接下楼,不需要停留。可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转向了办公室的方向。
犹豫。
我只好悄悄扒开门缝瞟一眼。
她在给学生讲题。
算了,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我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仓皇逃离的意味。
此时,那句“有何不可”又浮现在脑海。
有什么不可以?
那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就是在这一刻突然冒出来的,像沉寂海底忽然浮起的气泡,咕嘟一声,清晰得不合时宜。
校门口,孟季融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踩着脚取暖,看到我立刻冲过来:“怎么这么慢!冻死我了!”
“抱歉,收拾东西慢了。”我忽然一时兴起,说:“孟季融,我们录个视频吧。”
“啊?”孟季融显然没想到,转过头看我,“录什么视频?”
“手势舞。”我说,声音有点发虚,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许嵩的,《有何不可》。”
孟季融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像蝴蝶的翅膀:“许嵩?行啊!《有何不可》……等等,为什么突然想录这个?还要手势舞?”
我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就……突然想录。期末了,放松一下嘛。”
“不对劲。”孟季融凑近,眯起眼睛打量我,“温语棠同学,你非常不对劲。快说,打什么主意呢?”
我张了张嘴。晚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街道的车灯汇成流动的河,公园里路灯次第亮起,在我们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冷老师的微信签名,”我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有何不可’。”
寂静。
孟季融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猛地向后一靠,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呻吟。
“我就知道!”她从指缝里看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家傻孩子没救了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温语棠,你真是……我该说你什么好?”
我低下头,小声嘟囔:“你就说帮不帮嘛。”
“帮!当然帮!”孟季融放下手,表情变得严肃,但眼睛里闪着光,“不帮你谁帮你?不过先说好,手势舞我可不会,得现学。”
“我也不会。”我老实承认。
“那就一起学。”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有何不可》手势舞教程……有了!这个播放量挺高,动作看起来不算太难。”
我们头挨着头,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视频里是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很甜,手指随着轻快的旋律灵活舞动。动作确实不算复杂,但对我们这两个完全没有舞蹈基础的人来说,还是像在破译密码。
“第一个动作,右手比心,从左边划到右边……等等,是掌心朝内还是朝外?”
“歌词是‘天空好像下雨’,对应动作是手指模拟雨滴落下……这个好可爱。”
“副歌部分‘为你唱这首歌,没有什么风格’,这里要双手交叉然后打开……我怎么觉得我像在练太极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公园里几乎没人了,只有我们俩笨拙地比划着,偶尔因为动作不协调撞在一起,笑成一团。手里的杨枝甘露早就凉透了,但谁也没在意。
“再来一遍!”孟季融按下手机录像键,把它靠在长椅另一端的扶手上,“这次一定要从头到尾不出错!”
前奏响起。我们并排站着,努力跟上节拍,做出刚记住的动作。第一段主歌还算顺利,到副歌时,孟季融的手打开了,我却忘了交叉,动作顿时错位。我们同时停下,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重来。”孟季融跑过去关掉视频,查看回放,边看边笑,“你看你这里,手指都打结了!”
“你还说我,你那个比心的动作像在挠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