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喧嚣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发酵。
彩带、气球、劣质闪粉的气味混杂在冬日干燥的空气中。我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指尖冰凉,手机屏幕上是早已背熟的歌词,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
“紧张?”武润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裙,化了舞台妆,眼线将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勾勒得愈发有神。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有点。”我接过水,瓶身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在我身旁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我们练了那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唱完。”
话是这么说,但我注意到她拧瓶盖时指尖轻微的发白。
“冷老师会来吗?”她看似随意地问,眼神飘向窗外,没有看我。看似装作整理自己仪容仪表的样子,伸手梳了梳头发。
冷歆落,那个名字像细针,轻轻刺进耳膜。
“应该会吧,”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也是。”武润熙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对了,那翟老师呢?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她想来吗?”她停顿了一下,好似在认真考虑,“但是外聘老师不用来元旦晚会吧。”
“她不来。”我简短地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焦躁。
翟婉。这个名字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重量。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三天前,她发来微信:「棠棠,听说你要在晚会上唱歌?一定要录视频给我看哦~老师虽然去不了,但很想看看你在台上的样子。」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时,心里那股受宠若惊与惶恐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将屏幕捏碎。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盘旋了半个学期,从她第一次主动加我微信,给我发来历史自己整理的学习资料开始;从她和我畅聊,主动给我唱歌听开始;从她听说我感冒,送来一盒进口润喉糖开始。
那些好,细腻、周到、不容拒绝。像温水,慢慢包裹过来,起初舒适,久了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尤其是当我发现,这些好似乎只针对我一个人时。
“发什么呆?”武润熙用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摇摇头,“在想歌词。”
其实是在想另一条微信。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明天加油~」
只有四个字和熟悉的小波浪。是我期待了好几个小时的回复。来自冷歆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过去了半个小时,手机屏幕的光在我眼中显得刺眼。我想了十几条回复,从“谢谢老师”到“您会来看吗”,再到“我会好好唱的,如果您在的话”。最后,全部删除,只回了一个“好哒”。
外冷内热,克制疏离。这就是冷歆落。哪怕在微信里,也吝啬给予任何多余的温暖,我常常假设小波浪是对我的例外,后来也确实只是假设。偏偏是这样的人,会哄着我惯着我。在走廊里,目光穿过学校永远不亮的昏黄的灯光与我对视。那一刻,我落荒而逃。
她的那些细微的好,都是些细碎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瞬间,像散落的珠子,被我一颗颗捡起,在深夜里反复摩挲,串联成一条不敢宣之于口的证据链,证明也许、可能、大概,她对我,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的。
可证据链如此脆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其打碎。比如今天,她会来,会坐在台下,会看着我。可她也会看着所有人。她的目光不会只停留在我身上。
“同学们,准备候场了!”主任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和武润熙站起来,走向后台帷幕旁。从缝隙里,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闪烁的荧光棒,还有前排教师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的老师。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没看到。
她还没来。
主持人报幕了。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前面一个班级的小品引得全场哄笑。我握紧话筒,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下面是歌曲——《唯一》。表演者:温语棠,武润熙。大家欢迎!”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武润熙深吸一口气,对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走吧。”
帷幕拉开,灯光瞬间聚焦。刺目的白光让我有片刻的晕眩。我眯起眼睛,努力适应光线,脚步跟着武润熙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台下的一切在强光背后显得模糊,像蒙着一层毛玻璃。
音乐前奏响起,钢琴的独奏清澈如溪水,流淌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礼堂里。
就在前奏即将结束,我即将开口唱出第一句的刹那,侧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空位坐下。她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头发松软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礼堂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即使在远处也沉静如夜的眼。
她来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
音乐正好行进到第一个换气点。武润熙已经唱完了她那段的前两句,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疑惑的催促。
我张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比彩排时更哑,更颤: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并不简单如呼吸。”
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没有和旁边的老师交谈,只是安静地望着舞台。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的希望你能厘清,若没交心怎么说明。”
武润熙的声音加入,和声部分我们练习过无数次,她的声线清亮,像山泉,衬得我那句“唯一”更像深潭里沉浮的挣扎。我们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可我的全部感官,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拴在礼堂最后那个身影上。
副歌部分,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缝。
“我,真的,爱你……”
“没人能比拟,你不敢证明,证明我是你唯一……”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聚光灯的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我望着她,用尽所有勇气,将那句“唯一”从胸腔里掏出来,捧在声音里,朝她的方向掷过去。
你知道我在唱给你听吗?
你知道这句“唯一”不是歌词,而是我憋了快一年,快要将我撑破的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