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二年,建康城的春日来得格外早。秦淮河畔柳絮纷飞,乌衣巷内车马络绎。骠骑将军温峤府邸门前,贺客如云。
“恭喜温公!定策平乱,功在社稷啊!”
温峤身着朝服,接过圣旨,面上却无喜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平定王敦之乱的胜利,背后是多少暗流涌动。太原温氏一跃成为顶级门阀,但这高处,从来寒风凛冽。
十三年后,咸和六年春,同样的府邸内,一声婴啼划破黎明。
“是个女公子。”产婆将婴儿抱到温放之面前。
温放之望着女儿清澈的双眼,轻叹:“就叫语棠吧。望她如海棠,在这乱世中得一隅安宁。”
他不知,同在建康某处阴暗角落,一个无名的女婴被弃于“百尺楼”门前。
咸康七年冬,晋成帝司马衍崩于建康宫,琅邪王司马岳即位,改元建元。建元三年,江南草长,秦淮河畔的柳丝抽了新绿,绕着画舫画桥,把整座金陵城浸在软风里。太原温氏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压着昨夜的春雨痕,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起,露出温语棠半张莹白的脸。她年方十四,额间点着一点胭脂痣,鬓边垂着两支碧玉簪,是太原温氏嫡长女该有的模样——矜贵,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小姐,前面就是红香楼了。”侍女画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要是知道您来这种地方,怕是要动气。温语棠指尖捏着衣角,目光落在红香楼朱红的门楼上。楼外挂着十几盏走马灯,灯上画着才子佳人的戏文,风一吹,灯影晃动,像极了太原温氏如今的处境。祖父温峤是何等人物?定策平王敦之乱,官至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公加爵,那时温氏在金陵的声势,连琅琊王氏都要让三分。可咸和四年祖父病逝后,父亲温放之虽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却始终没能撑起门户,这些年朝堂上桓温势力渐盛,温氏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我就是来看看。”温语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少女的执拗,眼前的红香楼红绸高挂,丝竹喧天。今夜是红香楼新晋头牌冷歆落的“首伺”之夜,建康城的权贵名流蜂拥而至,只为一睹芳容。
温语棠坐在二楼雅阁,一袭月白襦裙,乌发如云。她本不愿来此,奈何闺中密友庾氏女郎再三相邀。
“语棠你看!那就是冷歆落!”
温语棠抬眼望去,瞬间屏息。
台上女子红衣似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她怀抱琵琶,指尖轻拨,一曲《广陵散》倾泻而出,杀伐之气暗藏柔美之中,像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身姿纤瘦,长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支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却比楼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更显清丽。她的眼睛很亮,却像蒙着一层霜,扫过楼下众人时,没有半分讨好,只有一片漠然。温语棠没说话,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她见过许多美人,金陵城里的世家闺秀、宫里头的嫔妃,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冷歆落这样——明明身处场,却像不属于这里,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首伺之夜,价高者得。”老鸨捏着帕子,笑得满脸堆肉,“哪位公子愿意为冷姑娘赎身,往后她就是您的人了。”楼下顿时响起竞价声:
“百金!”
“三百金!”
竞价声此起彼伏。温语棠看着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忽然举牌:“一千金。”她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尖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冲动,温氏如今不比从前,一千两银子已是她半年的月例。可看着冷歆落站在那里,像件被人拍卖的物品,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这清脆的女声从二楼雅间传来,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温语棠的方向,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不屑——哪家的姑娘,竟敢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还竞价买一个妓女?冷歆落也抬了头,目光穿过鲛绡帐,落在温语棠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温语棠觉得自己像是被烫到了,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发烫。可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一千两。”
于是满场哗然。一千金买一夜春宵,即便是红香楼头牌,也未免太过奢侈。
老鸨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温家女公子出千金!可还有人加价?”
无人应声。
温语棠缓步上台,在冷歆落面前停下。她轻轻抬手,却不是接老鸨递来的契约,而是拂开了美人面纱。
面纱落地瞬间,四目相对。
温语棠看着眼前的人。近距离看,冷歆落的皮肤更白,颈间的线条像天鹅一样优美。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谄媚。“你……”温语棠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不是要买你一夜,”温语棠声音清冷,“我是要买你自由。”
冷歆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冰冷:“女公子说笑了。入了这风尘地,何来自由?”
“若我为你赎身呢?”
老鸨闻言急忙道:“女公子,歆落是我们重金培养的……”
“三千金。”温语棠淡淡道,“足够你再培养十个头牌。”
是夜,温语棠并未带冷歆落回温府,而是在秦淮河畔另置一小院。
“你为何救我?”冷歆落褪去红衣,露出一身素白中衣,神情戒备。
温语棠轻笑,为她斟茶:“我说了,给你自由。”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便当我是……一见钟情。”温语棠抬眼,目光灼灼。
冷歆落猛地起身,袖中匕首乍现:“你是温家人?”
“太原温氏,温语棠。”
匕首哐当落地。冷歆落脸色煞白:“骠骑将军温峤的……”
“孙女。”温语棠神色黯然,“祖父早已病逝了。”
冷歆落怔怔地看着眼前女子。温峤,那个平定王敦之乱、名满天下的忠武公,竟是这女子的祖父。
“你既知我身份,可还疑我用心?”温语棠向前一步。
冷歆落垂首:“歆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