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刚跨过门槛,母亲便快步迎了上来:“你去哪了?!”
瞥见他手里攥着沾血的柴刀,再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知道他是去了哪、去做了什么,农妇忍不住拔高声音斥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出去惹事!你知不知道现在沧平县乱套了,太玄宗、连天界都来人了!”
阿旺手腕一甩,柴刀重重落地:“那又如何。”
他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发白:“可惜只有那陈老头一个在家,阿九肯定是跑了!那个贱人,我早晚把她揪出来!”
农妇又气又无奈,将奚雁送去沈府的事情是瞒着阿旺做的,现在沈府闹得天翻地覆,那姑娘是死是活尚未可知,眼下他们自身难保,此事更不必再提。
她压下焦躁,沉声劝道:“跑了就跑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若喜欢,阿娘日后再给你寻个更好的。如今当务之急,是咱们一家赶紧离开沧平,晚了就来不及了!”
门槛上,男人指间夹着旱烟杆,正沉默地吞云吐雾。
他顿了顿烟杆,抬起头:“没错,阿旺,跟你娘去地窖,把那些小东西带出来,路上还能有口吃的。”
阿旺闷声应下,跟着母亲往后院走。地窖就在后窗旁边,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他弯腰伸手,一把掀起木板,探头往里一看,神色遽变——
“人呢?!”
地窖里空空荡荡,地上干净得只剩枯草。
农妇闻声,跟着俯身一看,亦是错愕万分。明明昨天还检查过,怎么会不见?!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
三人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院墙上,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一身素色布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一张小脸白净水润,眉眼弯弯,如浸水的软玉。
她两腿慢悠悠晃着,裙摆扫过墙沿的青苔,落下细碎的草屑。
正是他们以为早已消失的奚雁。
她笑意盈盈,可落在三人眼里,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你怎么会在这?!”农妇吓得后退半步,又将阿旺拉到身后。
她眼睛微微瞪大,瞬间明白过来,“是你?地窖里的人是你放走的?!”
奚雁抬手拨了拨垂落的碎发,声音软乎乎的:“小孩子夜里哭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既然他们想回家,我便放他们回去咯。”
“你——!”阿旺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农妇死死拽住他,目光阴鸷地盯着墙头的姑娘,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眼前之人,与先前那副柔弱可欺、任人摆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问我是什么人。”奚雁歪了歪脑袋,笑容依旧,“那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她轻轻一笑,撑住下巴:“哪来的山精野怪,披了张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人了?”
被戳穿底细,妇人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凶光毕露:“休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就算你有几分道行,今日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话音一落,妇人周身气息大变,身形拔高半尺,皮肤覆上一层灰黑硬毛,十指指甲疯长,尖锐如钩,腥臊妖气扑面而来。
男人也丢掉旱烟,身上妖气翻涌。
奚雁缓缓低头,掌心有一朵已经破碎的绒花,边缘沾着几点可疑的血迹。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可你们非要乱杀人。”
“做错了事,不用付出代价么?”
她抬手,指尖一勾。
阿旺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下一秒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墙头飞去。
“阿旺!”农妇嘶吼着扑上前,却扑了个空。
无数根殷红的丝线从奚雁指尖蔓延出,在空中肆意舒展,张牙舞爪。它们缠住阿旺的四肢,将他牢牢缚在半空,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妇人目眦欲裂,与男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身跃起,利爪带着腥风直扑奚雁:“放开我儿!”
奚雁侧身轻闪,轻松避开,反手将缚着红线的阿旺往前一送。妇人收势不及,利爪险些划上儿子的脖颈,吓得急忙偏头,狼狈落地。
奚雁拍了拍裙摆,看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妖物,慢悠悠道:“别急,杀他之前,我想跟你谈桩交易。”
妇人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恨意:“......什么交易。”
“指使你们帮助沈渡的幕后之人,是谁?”
奚雁指尖的红线微微收紧,阿旺身体一颤,痛苦地弓起身子,“不要告诉我,你们千里迢迢来沧平县,铤而走险帮他抓活人献祭妖兽,就是为了——那几两银子?”
农妇神情一震,厉声道:“无人指使!是我们自己愿意的!”
“哦?”奚雁挑眉,指尖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阿旺的胳膊竟被硬生生掰断,鲜血溅到奚雁下巴。
阿旺疼得浑身抽搐,却被红线勒住喉咙,发不出惨叫,只能瞪大双眼,血泪从眼角淌下。
“哎呀,手滑了。”她轻呼一声,皱眉偏头,嫌恶地擦去下巴上的血渍,又庆幸道,“还好,现在还剩一只手,两条腿。”
她笑眯眯,“你还有三次骗我的机会。”
红线缓缓缠上阿旺另一只胳膊。
妇人看着儿子凄惨的模样,浑身抖如筛糠,双唇颤了颤——
“咔嚓!”
又一声脆响,阿旺的另一只胳膊也软软垂下。不过这次奚雁很注意,没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妇人大怒:“我没有骗你!”
“可你犹豫太久了,”奚雁语气平淡,“你一犹豫,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正在找新的借口搪塞我。我很不喜欢。”
红线圈住阿旺的左腿,开始收紧,他发不出声音,满是血泪的眼睛望向母亲,神色凄惨地哀求她。
“跟她废什么话!”男人怒喝一声,纵身扑上。
奚雁连眼神都没动,红线从四面八方涌去,如蛛网般将他狠狠压制在地上。
农妇终于撑不住,崩溃地半跪在地,哭声嘶哑:“我说......我说!是一个、是一个中间人,他说对方权势滔天,在帝都、在天界都有靠山,只要我们帮沈渡抓人,就会给我们好处,日后将整个沧平县都赏给我们!”
生怕奚雁不信,她连连发誓,“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至于那个背后的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求你放了我儿子!”
奚雁眸光微冷。
果然,还有第三人。
“中间人是谁?”她指间红线稍松。
妇人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似有犹豫,在红线再度收紧的刹那,终于颤着声吐出三个字:“戚......戚王爷。”
奚雁松开指尖,阿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多谢告知。”她微微一笑,指尖灵力汇聚,快如闪电刺入阿旺眉心。
惨叫声戛然而止。
“儿子!”农妇疯了一样扑过来,抱着阿旺的尸体嚎啕大哭,妖气翻腾,几乎将整座院子吞没。
“我已经据实相告,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奚雁侧身避开攻击,灵力在掌中流转,抬手挥出更多的红线,招式凌厉,招招直逼对方要害。
“放心,”她漠然道,“很快就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不过两招,那妇人便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黑血,气息紊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忽而,一股凛冽的仙泽之气笼罩住整个院子。
奚雁动作一滞,目光微变。
院门被大力踹开,一群身着玄色制服、腰挂墨色令牌的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冷峻,周身肃杀,瞬间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刑狱司。
她认得他们的令牌。
为首之人目光扫过院中情形——地上的尸体,被缚住的男人,满身狼狈的妇人,以及一个纤弱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子。
“妖物作乱,就地格杀!”他挥手冷喝。
妇人本就身受重伤,不过三两回合便被一剑贯穿心口,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倒下,赤红的双眼至死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男人嘶吼着想要反抗,被两名刑狱司的人同时出手,灵索缠颈,猛然收紧,他挣扎几下,四肢无力地垂了下去。
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院中便只剩三具冰冷的尸体。
缚灵锁转而朝奚雁扑来。
这事麻烦了。
奚雁想。
——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杀人灭口。
而目睹这一切的自己,八成也活不了了。
奚雁一边左右闪躲,一边思索退路。不比野妖,杀神官很麻烦,尤其是玉京九司的神官,与世家大族牵扯太深。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
来人踏月而至,锦袍玉冠,面容冷峻。
奚雁眼睛一亮,当即换上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飞快地跑到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祝大人救我!”
众人动作骤然凝滞。
为首的刑狱司校尉高嘉慕脸色一沉。
他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堆起恭敬,拱手行礼:“祝大人。”
祝霄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衣摆的手,指尖纤细,微微发颤,当真像个受了惊吓的弱女子。
他不动声色抽回衣摆,抬眼看向刑狱司众人,又掠过院中的三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