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接的一刹，祝霄毫无波澜地别开视线，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冤家路窄。

奚雁心想。

算了，反正这里人多眼杂，她也没想着出头，索性继续装得半死不活。

岳渐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鼻尖萦绕着石室阴寒诡谲的气息，只觉得浑身发麻。

“祝大人，这......这罗刹蛊凶险异常，我御灵司素来不擅处置此类凶邪，”岳渐秋对祝霄拱了拱手，讪讪一笑，“本官还有职责在身，便不耽误大人查案了。”

不等祝霄开口，他朝身后司属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脚底生风，快得像背后有鬼在追，匆匆退了出去。

太玄宗弟子们也面露惧色，一时间交头接耳，神色不安。穆泰眉头一皱，挥手令大部分弟子在外严守，只留下两名最是沉稳忠心的心腹。

偌大的密室里，霎时只剩祝霄、穆泰、两名弟子，以及被灵索缚住的沈渡与宋平。

在穆泰的示意下，一名心腹上前，粗暴地将沈渡提起来，反剪双臂押紧，另一人则试探着走到宋兰宜的尸身旁。

火光照在那张脸上，虽然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张“脸”了——牙龈发黑，眼窝深陷，原本该是温润的脸颊肿胀变形，唯有眉骨与鼻梁的轮廓，还能依稀辨出生前大约也是个美人。

那弟子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抽出佩剑，用剑尖轻轻挑起宋兰宜身上覆着的那层薄衣，想更仔细地查看异化的情况。

“别碰她！”

衣料刚被剑尖挑起一角，沈渡猛地挣动起来，双臂往前一抻，押着他的那名弟子竟被带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在地上。

即便被灵锁束缚，他仍旧爆发出惊人的戾气，双目赤红如血，脖颈青筋暴起，不住挣扎。

“不许碰她！要查什么冲我来！敢伤她辱她，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沈渡的嘶吼声在密室里来回回荡，那名弟子似乎也被震住，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穆泰。

穆泰冷冷瞥了沈渡一眼，不予理会，他转而对宋平道：“事到如今，你该交代了吧。”

老人的双肩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奚雁甚至听见胸腔中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压低呼吸，将耳朵竖了起来。

-

“兰宜，是我的女儿。”

终于，宋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沙哑着嗓子，目光落在石台中央那具尸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微弱的、残存的光亮。

这辈子，他做了几十年仵作，见惯了生死寒凉，人情冷暖，唯一的念想，就是女儿宋兰宜。

“她母亲走得早，就剩我们爷俩。我是个仵作，跟死人打交道，县里的人见了我们都绕道走。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怎么避嫌，他们就怎么学，兰宜从小没有玩伴，一个也没有，除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到沈渡身上。

只有他，这个孩子，从小就是个混不吝，他爹做生意，常年在外，也不讲究这些。两个没人管的孩子就这么凑到一块，兰宜喜欢弹琴，他就蹲在旁边听，听完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就一句“还行吧”，气得兰宜拿琴谱砸他。

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宋兰宜也并没有自怨自艾，而是茁壮地成长为了一个坚韧、懂事的姑娘。

“她常跟我说，爹，我一点也不觉得仵作不好，你替死人昭雪，让活人能安心，这是最厉害的事了。”

宋平眼眶渐渐红润，像是又看到了女儿笑着跟他说话的模样。

宋兰宜与沈渡，就这么在沧平县的街巷里一起长大，成为彼此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而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懵懂的情谊渐成情愫，一切都顺理成章。

十七岁那年，沈渡郑重备礼登门提亲，言辞恳切，说话都带着点结巴。兰宜很少见他这般正经，惊讶地睁圆了眼，沈渡本就紧张，见她还促狭偷笑，脸涨得通红，愤愤瞪她一眼。

兰宜忍住笑，从父亲宽阔的臂膀后探出脑袋，对他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两个年轻人约定好，等沈府的长辈回了沧平，就拜堂成亲，相守一生。

然而，偏偏也是那一年，帝都为一场盛大的宴会遴选容貌出众的良家女子，入宴侍奉献艺，阵势之大，连地处偏远的沧平县也在遴选之列。

宋兰宜生得眉清目秀，温婉干净，一手古琴弹得行云流水，是整个沧平县都闻名的美人。县民们私下都说，这样的姑娘生在仵作家，真是可惜了。

见到遴选的告示，兰宜有些犹豫，她既有向往，也有忐忑——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又舍不得父亲，舍不得沈渡。

宋平看在眼里，便鼓励她，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沈渡送她去官渡口，船开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叮嘱她早些回来，兰宜一点都不怕，觉得他就像小动物一样虚张声势，反故意逗他：“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帝都繁华迷眼，我就不回来了呢。”

本以为他会生气，谁料他顿了一下，只道：“那我便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