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仵作......”陈守义微微叹息,“我实不相信他会做那种事,虽然我同他不算熟识,却也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他并不是——”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不,他绝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宋平!”
牢门轰然打开,湿冷的寒气裹挟着霉味扑面而来。
靴声碾过石板地,由远及近,狱卒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先走进来的并不是县太爷,而是三名黑衣袍者。
为首的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只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后面两人垂首随行,脚步轻得近乎无痕。
“您这边请,这边请,牢里腌臜,您仔细着脚下。”县太爷弓腰赔笑着从旁侧挤进来,见宋平蜷在角落,一点反应也没有,当即板起脸厉声呵斥,“宋平!见了贵人还不行礼!死到临头了,你还敢——”
穆泰身后一名随从抬起眼,斜斜扫来,像看一只聒噪的蚊虫。
县太爷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他后背发凉,额头渗出细汗,忙堆起满脸谄笑:“是是是,下官多嘴,多嘴!”
他转头冲狱卒们连连挥手:“都出去都出去!走远点!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狱卒躬身退尽,牢门重重合拢,将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大牢深处陷入死寂,唯远处有水珠滴落,一滴,又一滴。
穆泰缓步走到囚牢前。
宋平戴着手铐脚镣,蜷坐在枯草上,头微微垂着,没有抬头的意思。
穆泰站定,阴影投进牢内,覆在宋平膝前那片潮湿的地面。
“宋平。”
他缓缓开口,“你想活么?”
身下的枯草窸窣轻响,宋平依旧没有反应。
“你所犯之罪,按律当斩。”穆泰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可以救你。”
宋平头动了动。
“明日再审,会有一个人替你上堂。”穆泰指尖搭在牢栏上,轻轻一叩,余音在空旷牢房里荡开,“你们身形相仿,相貌相仿,他认下你的罪。至于你,再无人会追究。”
宋平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穆泰,忽然扯出一丝笑。那笑容惨淡,让穆泰都微顿了片刻。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听不真切:“不劳大人费心了。”
看来是一心求死了。穆泰盯着他,目光沉了几分:“你求死,我不拦你。但死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
“......无论大人想要什么,怕都是找错人了。”
“是么。”穆泰淡淡一笑,“那么,当年你女儿的尸身,现如今在何处?”
宋平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指节泛白,手铐随他的颤抖,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你验过她的尸吧。”穆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她是怎么死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宋平死寂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微澜。
“你只需将当年验尸时所见所查,一字不差地告诉我。”穆泰看着他,目光幽深,“此事,便了了。”
远处水珠仍在滴落,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宋平才缓缓抬眼,眼底一片荒芜。
他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却决绝地,摇了摇头。
“......奚姑娘,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陈守义叹了口气。
宋平,早年曾在京城做过一段时间的仵作,后迁来沧平县,重操旧业。他无亲无故,妻子早逝,原有一个女儿,也在数年前亡故了。
听上去,就是个孤苦一生的老人。
奚雁道:“再无其他了?”
陈守义面色有些赧然,“宋仵作他一贯独来独往,不是亲近之人,实在不知道更多了。”
“今日公堂,你也在场?”
“是。”
“堂上那另一名仵作是谁?”
陈守义愣了愣,道:“哦?姑娘是说宋玉?他也是一名仵作,而且......”似乎想起什么,陈守义握了握拳,“对,说起来,宋玉还是宋平的徒弟,对宋仵作的事,他定然比旁人清楚。”
问清宋玉的住址,奚雁便起身告辞。陈守义送她到门口,奚雁回头,望见方才还被哄着去睡觉的小丫头正躲在房门后偷偷张望,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撞见奚雁的目光,又忙缩了回去。
沉默片刻,奚雁道:“陈守义,我此番问你的事,牵扯不小。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你便也当作没有见过我。”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备好的钱袋递过去。
陈守义脸色骤变,怎么也不肯收:“使不得,使不得!奚姑娘,即便你今日是来取我性命,也是应该的,怎可再受您的恩惠。”
奚雁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房门后那道缩回去的小身影,终是多叮嘱了一句:“等你的孩子回来,就带他们离开沧平县吧。”
她有强烈的预感,沧平县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陈守义是个聪明人,该能听懂其中深意。
陈守义望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伸出一双苍老的手,颤巍巍接过去。
便在这时,那道小身影噔噔噔从房里跑出来。苓儿跑到外公身边站定,仰头看她:“大姐姐,你还会来吗?”
奚雁摇头:“不会。”
陈苓抿紧唇,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朵小小的绒花递给她——褪了色的,花瓣也已压扁,却保存得很仔细。
“谢谢你大姐姐,你今天来看外公,外公很高兴。”
奚雁低头看着那朵绒花,顿了一息,轻轻接过。
绒花揣进怀里,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奚雁走在夜色里,想起另一张脸。
也不知妙萤现在怎么样了。她若是聪明的话,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妖元,应该已经去妖傀阁兑换功德,为自己赎身了吧。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