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他们的第一面,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二十出头,身强体壮,家中父母尚在,还有一个聪慧貌美的妹妹,日子虽然清贫,但一家人在一起,总会慢慢变好的。
可某一日,县里来了个贵人。看中他家祖宅,又觊觎他妹妹,要强占强抢。
他不肯屈从,贵人便动手施暴,父母被推搡重伤,没几日就撒手人寰,妹妹不堪受辱,当夜自缢身亡。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他一介草民,求告无门,心一横,便要上京告御状。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无非是死在半路,却没想到竟一路跌跌撞撞,真的摸到了京城门外。
却就在那一步之遥的城门口,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人,将他团团围住,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掳走。
他被拖到荒僻之地,棍棒拳脚如雨点落下,有人居高临下地讥笑,斥责他自不量力:“到了京城又如何?这天下,还不是有权有势者说了算?”
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等他从昏死中醒来,已被丢在荒郊野外,一条腿骨断折,再也站不直了。
他怒极,恨极,恨不得扑上去同归于尽,可连仇人的家门都摸不到。
再后来,他不知怎么听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做幽都;幽都有一个地方,叫做妖傀阁。
妖傀阁不问缘由,不讲善恶,只要代价足够,便能替人了却心愿。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往幽都,以至于到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加在一起,也换不来一块灵石。
有好心的傀使让他回去,这么点钱,连妖傀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可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怎么可能回头。
进不了门,他便守在阁外,不知蹲了多少日夜,只知道没有人理会他。
傀使间传遍了,说有个疯掉的凡人,一块灵石都没有就敢来妖傀阁办事,连门都进不去。
幽都的浊气不是凡人可以抵挡的,他再多待几日,怕是要走不出去了。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管他。
虽说阁中禁令不让害人,可人若是死了,还是可以吃的吧?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盯在他身上,只等他咽气,便分食殆尽。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道身影从阁内走出。
奚雁刚结完上一单生意,唇角叼着根枯草,漫不经心踱过,脚步在他面前堪堪停住。
陈守义一直记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清清淡淡,像风一样:“你想做什么。”
他本已灰暗死寂的眼骤然燃起烈火,只剩滔天恨意,他说,他想要一个人死。
她并不问他为何要杀人,上下打量他,道:“要人性命,知道代价很大的么?”
“什么代价。”
“生命的代价,自然也是生命。”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冷得清晰,“想要别人的命——”
“就用你的命来换。”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没有半分犹豫。
“我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我知道我的命不值钱,你要吃了我,要我当你的傀儡,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帮帮我......”
奚雁漫不经心一笑:“吃了你?这倒不必,我不爱吃人。”
随后,她静静看他片刻,终于多问了一句:“逝者已矣,生者这样做,值得么?”
他目光如炬:“不血刃仇人,我怕我的家人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为了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奚雁接下了这个任务。
不过数日,仇人头颅落地,凶犯遍寻不见,轰动一时。
大仇得报,陈守义拄着断腿,一步步挪到亲人坟前,摆上粗酒薄祭,重重磕了三个头。
纸钱成灰,随风散去,他便静静坐在坟边。
知道她就站在旁边,他闭着眼,哑声开口:“多谢姑娘,仇已报,我的命,你可以拿走了。”
他闭目等待着,可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她动作。
他缓缓睁开眼。
风声掠过荒草,沙沙作响,四周荒野空空荡荡,她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陈守义忽然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深深作了个揖。
奚雁抬手轻轻一拦。她环视这座虽然简陋却也温暖的小院,目光微顿。
小女孩捧着热茶小跑出来,乖乖将碗递到她面前,随后窝进陈守义怀里,小手拽着他的衣袖。
陈守义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苓儿,我外孙女。女儿女婿出门办事去了,明日便回。”
“我妻子走得早。以前,我总跟她提起,我最难的时候,遇见过一位女侠。”
他低头对小孙女温声道:“苓儿,这就是外公常说的,外公年轻的时候的大恩人!”
“外公骗人!”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胡须,咯咯直笑,“外公都老啦,大姐姐还这么好看!”
祖孙俩的温馨落在眼底,奚雁脑海里却猝然窜出一串年少清脆的笑声,尖锐得刺人 ——
“以后么......以后我想做一个大侠!锄强扶弱、救世济民!”
额角骤然抽痛,她按住头,眉峰紧蹙。
陈守义看在眼里,哄着苓儿回屋歇息。院子很快静下来,只剩月光铺在青石地上。
过了片刻,老汉抬眼,温声道:“奚姑娘,你深夜过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奚雁没立刻回答。她抬眸,目光落在陈守义脸上。
他诚恳道:“奚姑娘,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奚雁缓缓道:“你在沧平住了多少年?”
“当年从幽都离开,我便到了这里,成亲、生子,一晃几十年了。”
“那这县里的人,你都认得?”
陈守义似乎明白了:“奚姑娘要问的,是宋仵作宋平?”
奚雁略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