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身形一闪，瞬至若枫面前，淡笑道：“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旦我修为恢复，中州根本无人能敌。”

若枫眯了眯眼，面色微僵。她万没料到万剑阵竟在须臾之间便将尸潮碾尽，更没料到冷灵的身法快到这般地步。正欲开口，忽而听得一声低语：“阿九，你总算……没有那么让我讨厌了。”

她倏地看向玉争鸣那边。就见九龙巨口张开，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不——”若枫骤然后退一步，嘶声喊出。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夜空。黑气散尽前的一瞬，她看见了苍凤的身影，一袭白衣立于龙影之后，面容模糊，唯余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丫头，我跟你没完。”若枫双眸红纱倏然飘落，那双被她亲手毁去的眼睛暴露在风中，空洞眼眶内似有万千怨灵翻涌哭叫，阴鸷之气直冲云霄。她盯着冷灵，阴恻恻道：“你不怕我的梦境，那你可想看看，小鬼王这八百年都经历了什么？”

闻言，阿九瞬移至冷灵身侧，未等若枫话音落尽，鞭绳已轰然抽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若枫身影却在鞭影触及前一瞬消散，只余一缕幽冷嗓音在夜风中回荡：“我要你们所有人，永困此处。”

“姐姐，”阿九蹙眉，紧握冷灵的手，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别离开我。”

“好。”冷灵也紧紧握着他的手，“我不会离开你。”

一玄一红，并肩而立，眼前黑夜骤然倾覆，天与地倒转过来，时光如洪流倒卷，四周景物飞速褪去又重来，最终定格在一片落雪的古城。

……

风雪簌簌，天地间苍茫素白。

只见一个孩童蜷缩在巷角，单薄衣衫早已挡不住寒意，四肢冻得青紫，肚腹空空，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耗尽：“好冷……好饿……”

路尽头忽然滚出一个脏兮兮的馒头，沾着泥灰，在雪地上停了一停。

阿九眼前一亮，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捡起来便往嘴边送。还未咬下，便听"啪"的一声脆响，馒头被人一掌打落，骨碌碌滚进泥水里。

这般戏弄，阿九今日已捱了数回。

面前几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年，双手抱臂立在雪地中，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轮着将馒头抛出，待阿九伸手去接，便一巴掌扇落，再指着沾满泥污的馒头哄道：“吃啊，你倒是吃啊。”

阿九起初还低声央求：“哥哥，馒头让给我吧。”

那些人满口应下，却在他张口时又将馒头打飞。

阿九也不恼，趴在地上捡起泥水里的馒头便咬。泥沙硌牙，他却嚼得极认真，仿佛那便是世间最好吃的食物。

那几人哄笑起来，有人一脚踹在他肩头，嫌恶道：“真恶心，没人要的杂种！”

阿九不懂杂种是什么意思，但他确实无人要，爹娘不要他，街坊避着他，甚至连条狗都不愿意靠近他。

他默默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换来的又是一顿拳脚。

打完了，那些人拖着他往陌路崖边走，到了崖畔，有人道：“你这种没人要的杂种，活着也是恶心人，还不如死了。”伸手便要将他推下去。

幸而崖边路过一人，远远瞧见这一幕，厉声喝止：“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们这群小崽子，才多大点年纪便这般歹毒，简直造孽！”

那几人被他一吼，面面相觑，终究胆怯，哄地散了。

阿九躺在雪地里，黑亮的眼睛望着那人，仿佛溺水之人望见浮木。他缓缓抬手，却又缩了回去，指尖沾满泥污。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能收留我吗？”

那人垂眸看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踏入风雪。

阿九的手落回雪地，他再没力气起身，蜷缩成一团，出气多进气少，像一只被风雪掩埋的幼兽。

他想，快死了。终于要死了。死了便不用挨饿，也不用挨打了。他睁着眼，等着漫天的风雪将自己埋葬，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声清冷的低唤。

“小孩，你还好么？”

阿九费力偏头，循声望去。

他从未见过气质那般干净的人。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乌发散落肩侧，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俯下身来，眸中盛着怜惜，那种神色他从前也在旁人眼中见过，只是怜惜过后，依旧没有人肯收留他。

阿九睁着眼望她，见她抬起手，指尖释出一道金色微光，柔柔没入他的胸口。

暖意自心脉蔓延开来，四肢百骸渐渐回温，冻僵的骨缝里似有春水流过。

阿九明白了，仙女姐姐是在救他。

可是……

“活着好没意思，”阿九喃喃：“姐姐，你不该救我。”

她微微睁大眼睛，低头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里有些许惊讶，但没有嫌弃，像在认真听他说一件极糟糕的事。

半晌，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石兔，蹲下身递到他眼前：“其实我近几日心情也不好。我让一个很坏的妖魔逃了。怎么都想不通，凭我的本事怎会让它跑掉。”

“姐姐你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她答得坦然，可话音落下后却沉默了，眼睫低垂，像被自己的话噎住。好一会儿，她又将石兔往前推了推：“但我如今也有些怀疑自己了。呐，这东西本是买来哄自己开心的，可你瞧着比我更不好，送你了。”

阿九怔怔望着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她一把拉起。

“你饿吗？”她牵起他的手，笑着说：“我请你吃糖。”

一路上她都紧紧地牵着他，不曾松开一次。

阿九也仰着小脸一直她，看见她素白衣衫蹭上自己指缝间的泥灰，灰渍沿袖口蔓延开去，洇成一片。他想将手从她掌中抽离，又怕她恼，便突然僵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