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视线落在玉争鸣身上,距上回见他已过去数百年。眼前这张面孔依稀间还有少年时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周身煞气翻涌,浓得化不开,已成一尊实实在在的厉鬼。
玉争鸣成了鬼,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十五个少年,到头来竟没几个善终。
阿九脑海中忽而浮现训练营的旧日光景。那时玉争鸣总看他和裴勋不顺眼,三番五次寻衅找茬,拌嘴斗殴是常有的事。
可那五载岁月里,他们凌晨闻号起身操练、夜半披星归营。有时累得四肢酸软,便一道跃入河中,甩开臂膀泼水嬉闹,笑声惊得两岸栖鸟扑棱棱飞起的时光也是事实。
九生九世,能留存于心的记忆本就寥寥,训练营那段光阴,便是其一。阿九沉默片刻,终是低唤了他一声:“争鸣。”
玉争鸣眼珠迟缓地转了转,视线落在阿九面上,目光依旧空洞茫然。他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像喉间含着碎石:“很久没有人这么唤我了。你……是谁?”
他果然认不出自己。阿九眼睫微垂,轻声道:“从前你心里总不服我,看我哪哪儿不顺眼,总想同我狠狠打上一架。这场架……”他顿了一顿,赤红双眸忽而闪过一缕厉色,语调却极轻极缓:“你等到了。”
此话一出,玉争鸣凝固在他面上的视线骤然一颤。记忆翻涌。活着的时候,他最想将两个人踩在脚下。眼前之人并非裴勋,那便唯有……
“阿九?”
玉争鸣记起了他,周身煞气陡然暴涨,呵笑道:“原来酆都鬼王便是你,你藏得倒够深啊。裴勋在千夜醉,你怎么没去同他叙旧?”
“不急,”阿九唇角微勾:“先同你叙了再说。”
“行啊。”玉争鸣冷哼一声。自打认出阿九,那双空洞的双目竟似添了几缕神采,语气也不像方才那般木讷僵硬。他右手探出,掌心黑气弥散凝聚,化作一柄长剑,剑身嗡鸣颤动,直指眼前玄黑锦袍的青年:“我不会念及往日情分对你手下留情。你也千万别。”
“等等,”阿九笑着挑了下眉,眸色透着些许疑惑:“咱俩之间,似乎也没什么情分吧?”
“说得也是。”玉争鸣冷笑一声:“你从前那满脸刀疤的丑样子,我瞧着便生厌。如今倒是没那般丑了,可我看着却更觉恶心。不然你还是丑回去罢!”
“那可不成。”阿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笑意懒散:“我能修得如今这副皮囊,着实费了好大工夫。不过你这脾性倒还跟从前一般火爆,听你说了这几句,我现下倒真想将你狠狠揍上一顿。”
“该挨揍的是你。”玉争鸣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桀骜地睨着他,“我一定会将你的这张脸打得稀巴烂。”
“是吗?”阿九剑眉微压,唇角噙笑:“那怕是有些难。”
冷灵听他俩一来一回说了几句,知晓他俩这场架免不了,侧眸望了眼阿九,轻声叮嘱:“小心些。”
“姐姐放心。”阿九回望她,嗓音温和带笑,眉眼间尽是从容笃定,“他从来就没赢过我,也永远赢不了我。他也就只敢放放这些没用的狠话罢了。”
“……哪来的自信?”玉争鸣气得嗤笑出声:“你以为,我还是训练营那个时候的我吗?”
“你这话说的,”阿九淡淡笑着:“难道我就是训练营那个时候的我吗?况且,你当我酆都鬼王的名,是凭空吹出来的?”言闭,笑意骤然收敛,赤红瞳仁中血光大盛,煞气自周身倾涌而出,压得四周枫叶簌簌作响。
阿九指尖搭上腰间那根赤红鞭带,倏然一抽。噼啪脆响中,鞭影如血虹横掠长空,溅起漫天枫叶纷扬如雨。鞭身之上似有九龙盘绕游走,发出低沉龙吟。
四目相对,一玄一红几乎同时纵身掠出,向对方疾冲而去,身形快如流电。
玉争鸣眼底精光乍现,空洞许久的双目竟燃起几分久违的亢奋,狞笑道:“听说你的这把法器,凡人挨上三鞭便会散尽三魂七魄。有灵力的妖魔鬼怪中了,灵力便一寸寸削弱,直至灰飞烟灭,是吗?”
“还多嘴问什么,”阿九也朝他嘻嘻一笑,笑得张扬恣意:“你亲自试试,就不用听别人说了。”
“我操了。”玉争鸣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道劈空而来的血色鞭影,却不退反进,笑声更大,透着几分酣畅的痛快,“你还是这么狂妄。”
“你也还是,很喜欢说这三个字!”阿九飞身跃起,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殷红弧线,挟着低沉龙吟朝他兜头抽落。
以剑硬挡九龙骨节鞭,难免有鞭梢沾身之险。玉争鸣没有硬抗,而是在鞭影将至时身形化作一团浓稠黑雾,遁入虚空,瞬息间消失。
鞭绳打空,轰然坠地,龙吟响彻无尽梦城。
下一瞬,鞭身又如游龙般疾追那团黑雾而去。所过之处,枫树齐齐脆断,枝干碎裂纷坠,化作缕缕黑气散尽,露出一栋栋青瓦屋宅的轮廓。正是红叶天长街上原本的模样。
阿九竟在追打玉争鸣之际,也在毁掉梦境,令现实一寸寸重归眼前。
若枫看得心惊,眉眼间柔色尽数褪去,神情微沉:“小鬼王倒有几分本事。”
冷灵心下也微惊,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眼眸间亦有欣慰之色。方才阿九那一鞭,任谁挨上都讨不得好。他修为竟已如此高深,很厉害嘛。
玉争鸣隐在虚空,幽幽的声音却浮了出来:“你当真是下死手啊。”
“纠正一下,你早已死透了。”阿九手执长鞭,目光四下梭巡,嗓音懒散:“况且是你说的别留情,好歹也相识几载,这点薄面我还是会给你的。只是你总这般躲来躲去,这架打得便无趣得很。”
“用不着激我,”玉争鸣忽然现身,黑雾凝作人形,手中长剑嗡鸣震颤,煞气毕现,“论起打架,我可不是什么缩头乌龟。”他纵身疾冲,速度较先前又快上数倍。
阿九见他现身,足尖一点跃至半空,另一只手灵力凝聚化作一柄玄铁长剑,反应极快地挡下他竖劈而来的一剑。
剑锋相接,火星迸溅,震得满林枫叶簌簌坠落,屋宅前悬着的灯笼亦在震动中坠地,烛火熄灭。
“怎么不用长鞭了?”玉争鸣长剑下压,牙关紧咬,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他面上。
“一用长鞭你便跑,多没劲。”压在玄铁剑身的力道愈来愈沉,震得虎口渐渐发麻。阿九对上玉争鸣那双狠戾的眼,忽而唇角一扯,笑意浮起,旋即撤去灵力,身形骤然后撤。
玉争鸣长剑劈下,果然劈了个空。阿九手执玄铁长剑,足尖轻点,飞身稳稳落于地面。
玉争鸣侧眸,嗓音沉哑:“你竟也会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