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轻，天际如蒙了一层厚重乌纱，四下昏暗无光。

冷灵轻垂眼睫，脑中闪过前世今生同许多人的记忆碎片，释然，无奈，遗憾，还有难言的酸涩，诸多情绪交织于胸。

在这一刻，她似乎终于理解了师尊口中所说的修行者也会有的“七情六欲”，只是眼下却不是叹惋之际，她抬眸望向阿九，道：“我们得回一趟千夜醉。”

阿九心中清楚，她回去要做什么，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她回去，叹道：“姐姐，他们玄门世家的纠葛，让他们自行了断便是。你若回去，他们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后，必定为难你。我想，此时怕已有人猜到你的来历，说不准他们正谋划如何将你制住。”

“你说得在理，”冷灵道：“但若枫能逃出林子，遁入红叶天，也与我有关。若非我和裴勋……”

话至此处，她忽然顿住。阿九挑起眉来，目光幽幽落在她面上，嗓音亦悠悠的：“姐姐怎么不说了？继续呀。你和他，怎样？”

冷灵觉得他语气和眼神都有些古怪，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伸手以指尖轻点他额头，嗔道：“不许你这般看我。”

阿九顺势将她的手捉住，拢入掌心，眉眼间那点戏谑倏然敛尽，神色郑重起来：“姐姐，我问你一桩事……先前我说永生永世都敬你、爱你，你……你可懂我所说的爱，对你的情意，究竟是哪一种？”

不是恩情。

是想娶你为妻，与你同榻而眠、朝夕相对，做尽世间最亲密之事，亦是永生永世伴你左右、不离不弃的情意。

姐姐，你明白么？

冷灵凝望着他，见他眼中紧张得几欲颤动，眼尾不由漾开一缕笑意：“我是什么很笨的人么？”她若不懂，先前他低头亲她鼻尖那两下，她早一脚将他踹回酆都了，哪里还容他问出这句话来。

“姐姐自然不笨，只是……”阿九垂下眼睑，眉眼间尽是挫败之色：“当初我在盲哑村向你剖白心迹，你可还记得那时同我说了什么？”

冷灵：“……”

她说了什么？

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冷着脸道，你若敢喜欢我，我便要了你的命。还有，你那点喜欢于我而言，不值一提。忆及此处，冷灵眼角微微一抽，颇觉难为情。

但那时的她，只当他是段玹，根本不理解他为何会突然喜欢自己，也确实不懂那些情深义重，叫她如何回应。

“曾经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冷灵凝视着他的眉眼，语气郑重：“你若再同我说一次同样的话，我绝不会那般回复你。”

阿九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嗓音却仍带着几分委屈与狐疑：“好。既不作数，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我与那些心悦你的男子，在你心中是一样的位置么？”

话至此处，他又提起那人，眸色沉了几分：“同裴勋一样么？裴勋对你的心意，姐姐想必也知晓了罢。我和他，你喜欢谁？”

他竟是直白坦荡地问了出来。冷灵微微一愣。

而她每一点细微的反应，皆落在他眼底。阿九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语气近乎强硬道：“姐姐可别只是可怜我，才待我与旁人不同。”

是怜，也是爱。只是她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让别的男人对她做那样的事啊。这小混蛋，分明是故意逼她。冷灵凝视他片刻，忽而抬手搭上他后脑，微微仰起脸来。

这一回她没有以指尖点他额头，而是在他额间落下极轻极浅的一吻，继而滑至鼻尖，再到那双唇形极好看的薄唇。她看了几息，终是有些羞赧，未再往下，只学他先前模样，又往上，在他鼻尖又轻轻碰了一下。

“阿九……”她心跳如擂鼓，耳尖染上薄红，可八百年仙门大能纵是做这般儿女情长之事，亦自有几分从容气韵，嗓音故作平淡：“这回，我懂了没有？你还觉得你和别的男子在我心中是一样的位置吗？我岂会对别人做这样的事，更遑论裴勋。”

阿九已然怔住，足下寒气凝霜、冰晶绽裂如花，心中亦似有万千花苞于刹那间悉数盛放。

他原本只想弄清她待自己究竟是何情意，从未敢奢想她会主动亲吻于他。他的灵儿姐姐当真永远有出人意料的举动，也永远好学，便是连亲吻这样的事，都学得极好。

他望着她，目光幽深且暧昧，似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

冷灵见他迟迟不语，只觉那目光愈发炽热古怪，看得她耳尖愈红。羞涩之下忍不住伸手在他臂上轻轻拧了一把，别开脸去，话锋一转：“春朝的三魂七魄，和你是否有关？”

阿九仍望着她，好似全然未听见后半句话。

冷灵侧眸瞥他：“问你话呢，不许胡思乱想。”

“……好。”阿九轻轻应声，唇角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连嗓音都染上了甜意：“姐姐，你知道我在乱想什么吗？我心中所想之事，你未经历过，恐怕不明白。”

“阿九。”冷灵神色一肃。

“好了好了，先不提这个。”阿九笑盈盈道：“日后我再慢慢同姐姐细说我心中所想之事，定让姐姐学到一些之前没学过的东西，学得更多、更深，日夜难忘。”

冷灵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这话有些怪，偏偏他这时收敛了笑意，语调也淡了下来，让她也不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