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话题转得极为自然,淡笑道:“我再怎么闲得无趣,也不会平白去夺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的三魂七魄,他于我毫无用处。”
冷灵心下亦是如此所想,阿九断不会做这等事。
既非阿九所为,那便极有可能是那个能以控魔铃操纵若枫之人了。此人目的何在?挑拨玄鬼两道的恩怨?抑或……真的是为了夺取天之神眼?
沉思间,阿九又道:“其实姐姐不必自责。即便你和裴勋未在林中动手,若枫也会出来,兴许还会出来得更早。”
冷灵抬眸望他,目露疑色:“嗯?”
阿九徐徐道:“裴勋当年设下的法阵确实能镇压若枫,天眼之泪也确实能缓解她体内怨气。只是裴家后人远不及裴勋修为精深,无法修复和强化旧的法阵,若枫逃出来不过早晚之事。”
冷灵微蹙眉:“可她不是答应了裴勋?”
阿九轻嗤一声:“她是答应了,可像她这般不消不灭的千年梦魔,怎会一直甘心在林子里枯坐等候旁人来化解怨气?她那怨气若当真可解,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她手里了。若枫的心结只在她自身,旁人劝不得,渡不得,她自己也解不开。依我之见,唯有将她强行打散,令其灰飞烟灭,方能永绝后患。”
此话说得甚是绝情,却也在理。冷灵起初也动过劝若枫自行离去的念头。可千载光阴流转,若枫早已非当年那个见凡人受苦便心生悲悯的水仙。她早已成了梦魔,手中沾染的无辜性命不计其数。此魔断不可再纵其逃脱。
这时,阿九又道:“姐姐再想想她脚腕上那只铃铛。其实早已有人寻上了她,她与那人想必也早已达成了约定,只等你和你那师弟进入林子。”
这点也在冷灵的猜测之中,她沉吟几息,道:“那人能进若枫所在的林子,还能令若枫甘愿与他联手,倒是有些真本事。”
阿九嗯了一声:“姐姐可还记得林中守在若枫身侧的那些鬼尸?虽是过往途经的玄门中人遭若枫虐杀所留,可它们能长久存于那处,甚至为若枫所用,实则皆出自那人之手。鬼道·御尸术。”
他顿了顿,嗓音微沉:“那人既修习了玄门正法,也通晓鬼道的道法。春朝的三魂七魄被夺,你那师弟与邬家兄妹皆疑心于我,以为是我以鬼道移魂夺魄之法所为。可我初见春朝那一刻,便知有人刻意嫁祸于我。此人心机深沉,极善隐忍。能暗中兼修玄鬼两道之术,必是素日里不引人注目,却时刻将旁人举动尽收眼底之辈。”
冷灵:“听你这般说……你已知晓此人是谁?”
“是。”阿九微微颔首:“我以段玹之身来红叶天未久,喜丧鬼便频繁作祟。每逢有凡人莫名死去,玄门中人第一个便疑心到我头上。而我与姐姐那日分别后,知晓你一定会来红仰天,这些时日便暗中查探,近些日子还与这人结识了。不过……”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轻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夜风中的沉寂。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双眸覆着红纱,一身嫁衣如血,步态从容不迫,自暗影深处缓步而来。
是若枫。
她现身那一瞬,四周忽有枫叶纷纷坠落,如焰似火,纷纷扬扬铺满长街。本是寂暗无尽的巷陌,转眼便化作无边无际的赤红枫林,枝叶交织间似有流火暗涌。
她摊开双手,仰首望向漫天飞红却不见天光的穹顶,悠悠道:“这里漂亮么?”也不待人作答,她又轻声道:“再美的景致,看久了亦觉索然。冷灵,你说是不是?”
冷灵环顾四周,黑亮的瞳仁倒映着赤红的枫叶,静默片刻,方才启唇:“是。”
若枫勾唇一笑:“你还是这般诚实。那你再说说,我想从困我多年的法阵中脱身,没有错吧。”
冷灵:“人之常情。”
若枫以袖掩唇,笑意盈盈。这般娇俏优雅的姿态,令冷灵恍惚间忆起十四岁那年在绮梦楼见她时的光景。三界第一美人,曾惊艳众生,亦惊艳了年少时的自己。
若枫收了笑,语调悠悠转柔:“难得你说的话叫我听着舒坦。动了情当真是不同了,你小的时候又冷淡又板正,只知道执着把剑降妖除魔,没有人情味,一点都不可爱。”
“明明很可爱。”阿九冷不防插了一句,“也有人情味。”
冷灵一怔,侧首望他,眼角漾开浅浅笑意。
若枫也是一怔,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语带几分玩味:“冷灵,瞧见你对人动了情,对方竟还是酆都鬼王,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说句实话,你二人倒也将我打动了。我方才一面听你俩说话,一面已将鬼王的前尘往事看了个通透。小鬼王,你倒是真的痴情。只是不知在我这梦城里,你的痴情还有几分真切。”
“别说在你的梦城,”阿九唇角微扬,眸光落在冷灵面上,语调从容却坚定:“便是在岩浆地狱,我对姐姐的情意,也是十万分的真切,不会因任何事、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说得倒是好听,在我的梦城里,说过这种话的人不知有多少,结果呢,”若枫冷笑一声,只是下一瞬眼底又浮起几分怅惘:“不过你这小子,八百年光阴熬了那许多苦楚,竟还能这般心性。你的灵儿姐姐,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么?”
冷灵闻言蹙了蹙眉,心跟着揪紧。发生在阿九身上的事,定然还有许多她不曾知晓的,每一件或许都曾将他逼至绝境。
阿九牵起她的手,将她五指收拢于掌心,紧紧握住,面上却浮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她回来了,那些苦楚便算不得苦。”
若枫闻言微怔,继而轻叹一声:“你说若我当年遇上的人是你这般模样,而非身后那位负心薄幸之辈,该有多好。”
话音方落,落不尽的红枫深处又缓步踏出一人,亦是一袭红衣似血,眉目冷峻如霜,正是玉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