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玹其实本也无意为难那老翁,只是想将他关上些时日,待风声平息便放人离去。可那老翁癫狂成性,口中越说越失了分寸,竟口口声声称那喜丧鬼也出自玉家,又将他娘亲咒骂得不堪入耳。
段玹若还能忍,何以称人子。怒意冲顶之下,手上失了轻重,待回过神时,老翁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鲜血溅上衣襟,他低头望见老翁扭曲狰狞的面孔,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住片刻,踉跄着退了两步。
阿九恰在此刻现身,他拦在巷口,背靠高墙,嗓音淡淡:“杀人偿命,你便打算这般跑了?”
段玹骤然停步,见挡路的不过一个孩童,心底惧意稍退,转而厉声威胁:“你若不想死,便让开。”
阿九歪了歪头,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我亲眼瞧见你杀了人,你会放过我么?”
此言一出,段玹神色骤变,眼底杀意陡生,竟真的要将阿九一并灭口。阿九身形轻巧一闪,避过那记凌厉掌风,从容立在三步之外,低声道:“你对我的这张脸,当真毫无印象?”
段玹哪里记得他,只觉眼前的丑陋孩童蹊跷得紧,却已顾不得多想,仓皇便走。慌乱间,腰间玉佩脱落,叮地一声坠在青石地面上。
阿九垂眸望着那枚玉佩,又抬眼瞧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个念头:若他以段玹的身份往来玄门世家,岂不比顶着这副丑面孔方便许多。
听到此处,冷灵眉心微拢,忧色浮上面庞,真担心他就这么轻率地夺了段玹的舍。
阿九却道:“姐姐放心,暂且还不到我出手的时候。一条人命,哪有那般轻巧便能揭过的。况且那日酒楼之上,众目睽睽,多少人瞧见他与老翁起了冲突。我不去寻他,旁人的议论闲言,也够他受的。”
老翁死得蹊跷,在场之人虽碍于段、玉两家权势,不敢当面声张,私底下却传得沸沸扬扬,皆疑心此事出自段玹之手。
而段玹自那夜之后便心神不宁,形容憔悴,很快便被玉鸿秋察觉端倪。
玉鸿秋将他唤至跟前,温声宽慰道莫要惊惶,一切有他处置。随后便寻了一人替段玹顶下这桩命案,又恐段玹深陷愧疚之中难以自拔,施了一道术法,将那夜的记忆从他脑中抹得干干净净。
被顶包的那人何其无辜,兴许也是玉家命中劫数,那人含冤而亡,怨气深重,化作厉鬼,自知无力与玄门望族抗衡,同样找到酆都,请求鬼王出面做主。
阿九听了那鬼的控诉,摩挲着手中那枚拾来的玉佩,指尖拂过玉上刻着的“玹”字,思量片刻,再一次找上了段玹。
段玹那时正风花雪月,还与哀命村的齐青好上了。
阿九见他跟个没事人似的,这才知晓,玉鸿秋将他脑海里杀人的记忆用道法抹去了,两桩人命就此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真有意思。
杀了人,自有旁人替他顶罪。一道术法拂去愧疚,便可安安稳稳地活着,无须为自己犯下的孽债忏悔分毫。
他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阿九取出玉佩,轻轻抛起又接住,玉身在指间翻转,莹光映着月色。他沉沉望了段玹一眼,目光幽深,终是未出声打搅那花前月下的好景致,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不过阿九早知段玹同他爹一样,是个风流性子,与齐青好不了多久。那阵子,阿九没有回酆都,而是以孩童之身来往西北诸地,也暗中观察着段玹。
他将段玹的言行举止一一看在眼中,连他身旁亲信仆从也尽数摸清了底细。直到段玹在外面玩够回到稷山连,才在他面前现身。
那夜,阿九抱臂斜倚在段玹厢房的衣架旁,玉佩于指尖悠悠旋转,等着段玹出现。
段玹推门而入,乍见屋中立着一个孩童,先是一怔,回神后问他是谁?
阿九把玩着手中玉佩,神色淡淡地望着他:“你竟然还不记得我。那你自己做过的事,你可还记着?”
段玹根本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但一个孩童能这么轻易进自己屋子,其中蹊跷可想而知,只默然与阿九对视,周身戒备。
阿九呵笑一声,忽而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中玉佩,一道灵光自玉心迸出,疾如飞矢,没入段玹眉心。
玉鸿秋施在段玹身上的道法瞬间被破解,段玹也记起他杀了一个人,舅舅为了帮他掩盖罪行,还让旁人替他顶罪。
恐惧与愧疚齐齐涌上心头,段玹面色煞白,他恨恨盯着阿九:“你到底是谁?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
阿九轻轻笑了一声,将玉佩弹出,灵力倾注其中,玉面骤然泛起幽光:“你好好看看,你对我做过什么。”
段玹目光落在玉佩之上,只见莹光流转间,一幕旧景缓缓浮现。那是他年少时的模样,长街之上,锦衣华服,意气风发,脚边却是一个丑陋小孩。
阿九在旁道:“当初我不过一个孩童,在稷山连讨口饭吃,却被你段家侍从拎起棍棒好一顿教训。我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你呢,漠然扫过一眼便罢了,竟还从我手背上踩了过去。你可知道,你那一脚落下,兴许便废了我一只手。当时我便想要你的命,念你年纪尚轻,饶了你一次。可你这些年,你做了什么?你们段、玉两家又做了什么?你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