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吓破了胆,逃出天一殿,再不敢回头;也有人非但不怕,反而跪得更虔诚,眼中满是狂热。
裴勋看着剩下没走的那些人,看着他们对着自己的塑像叩首祈福,忽然觉得没劲透了。
无能的凡人,走投无路时便对着神明祈祷。可神明怎会管这些破事?若当真会管,他的娘亲也不会死。况且他又不是什么神明。对着他的塑像祈求,又有什么用。
彼时的裴勋,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什么都有了,权势、威名、世人的敬畏,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满殿香火缭绕,他却感受到些许孤寂。
自嘲地笑了一声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向殿内另一座神像。
虽没有几人祈拜,香火冷落,冷灵的那尊神像却一尘不染,像是有人时常来此清扫。
是萧然常来这里么?
裴勋的脚步在神像前顿住。
他抬眼望去。
神像塑造得多少还是有些像她的。左手执剑,剑身微斜,右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只石兔。柳叶眉秀丽却也凌厉,眼神却十分柔和,嘴角微扬,俨然一副怜悯众生的模样。
裴勋盯着神像看了许久,忽然一段关于这座宫观由来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这座剑仙观是南褚的帝君为你师姐所建。”裴勋语气轻缓道:“你师姐幼时入仰天宗便引起了轰动,只因当时收你师姐的那位仙尊是仰天宗宗主。而在那之前,他从没收过一个弟子。”
冷灵也没让师尊失望,她展现出了绝无仅有的天赋,学什么都快,十几年的时间里,便将仰天宗三十六系顶级道法学了个遍。
八九岁时,冷灵常在陌路崖的石峰林中御剑修行。闲暇时便在城内闲逛,更常做的,是替贫苦百姓打抱不平。当时城里见过冷灵的人很多,百姓承她恩惠,感念在心,便想为她建一座宫观。
冷灵闻听此事后,觉得十分夸张,直接现了身。明明还是个孩子,身量却已初显挺拔,她以稚嫩的嗓音朗声道:“仰天宗弟子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乃是本分。何况我年纪尚小,未能列仙班,怎可建宫观?”
她还朝众人拱了拱手,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多谢大家好意了。”
此事便就此作罢。百姓们虽有遗憾,却也尊重她的意思,宫观一事再无人提起。
一晃数年。
冷灵十九岁那年,奉师命下山,辅佐南褚天子。此后数载,她平四海、镇八方,诛妖魔、斩邪佞。赫赫战功堆叠如山,无人能出其右。
封为南褚国师那日,南褚帝君亲自颁旨,将陌路崖所在的古城赐名“剑都”,连同城池一道赠予她。
天纵奇才,风光无限。
中州大陆无人不知冷灵的名号,世人甚至送了她一个称号——“小剑仙”。
被封国师的消息传回仰天宗时,师门上下皆以她为傲。
萧然连修行都搁置了,一路御剑赶到帝都祝贺。他怀里揣着礼物,风尘仆仆地站在国师府门前,见冷灵出来迎他,便将礼盒往她怀里一塞,笑着道:“师姐,戴冠承重,你以后的担子可不轻啊。”
“能者多劳,强者扶弱,理所应当。”冷灵接过礼盒,目光却落在他沾满风尘的衣袍上,语气一沉,“倒是你,下回不许因为来看我而耽误修行。”
萧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只是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送别师弟后,冷灵独自站在国师府的台阶上,望着萧然御剑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戴冠承重。
其实说得没错。
此后冷灵行事愈发谨慎,一步不敢行差踏错。既怕坏了自身名声,也怕辱没师门。而自那以后,她也几乎忙得再没有时间回仙门。
冷灵如此尽心尽力,南褚帝君感动有加,几次提出要为她建宫观,只是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快到冷灵百岁时,建宫观一事再被提起。
彼时的帝君颇为霸道,他想做的事便一定要做到。冷灵再不好推辞,终是点了头。又因她的佩剑乃上古神剑·天一,主殿便顺势命名为天一殿。
只是当帝君问起这神像该如何塑时,冷灵沉默良久,最终道:“百姓如何看我,便如何塑吧。”
帝君闻言,道:“那就交由剑都的百姓来决定。”
一个月之后,堆成一座小山的画卷摆到了冷灵面前。她问帝君这是怎么回事?
帝君道:“孤说要给国师建宫观、塑神像,便让他们画一画心中的冷仙尊。呐,这些都是。”他伸手朝画卷一指,“国师你看看,可有你满意的?”
冷灵忍俊不禁,却也认真地蹲下身,一幅一幅看了过去。百姓笔下的她,什么样子的都有。其中一幅画很是特别。
画像上的她,左手执剑,右手掌心托着一只石兔,微微俯身,笑得温婉。
冷灵的手指停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帝君见她对着那幅画沉默不语,以为她最中意这一幅,便道:“不如就依此来塑?”
冷灵收回手,点了点头。
塑成什么样,她都能接受。
只是后来塑神像时,工匠并未取画中的俯身之姿,而是改作一袭白衣,挺直身姿,左手执剑,右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只石兔。
兔,寓意世间生灵。
冷仙尊不仅保凡人,亦护万物。
后来南褚的每任帝君都想再为她建一座宫观。
冷灵一概拒之。
她尚未成神却修神殿,本就不合常理。所以整个中州,只有剑都那一座剑仙观。
但当时亦有传闻,说民间有人悄悄替她建了宫观。只是南褚覆灭后,那些塑了她神像的宫观,一座座都被推倒了。
唯独剑都那一间“剑仙观”,得以保存。
能保存下来,还和裴勋有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