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褚覆灭后，剑都的百姓对冷灵失望透顶。

他们曾信她、敬她、跪在她的神像前祈求平安，把她当作这世间最强大的依靠，如今却觉得自己被骗了。那些年的虔诚跪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伙儿人带着铁锤、撬棍，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剑仙观。他们要推倒这座宫观，砸碎那尊神像！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殿内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高大，腰间悬挂着一缕红穗，脸上蒙着黑色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像冰泉里洗过的黑琥珀，可就是这双干净的眼睛，却盛着无尽的悲伤，眼里的哀色，浓得化不开。

他站在殿中央，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你们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手里的动作。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答道：“我们要砸了这座宫观。”

他没有动，就那么拦在众人身前，目光从一张张愤怒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那个答话的人身上，“她为你们陌路崖下的百姓做了多少事，你们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又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的事实，“扪心自问，你们的祖辈，没有承受过她的恩惠么？”

没有人说话。

风穿过殿堂，吹得香火摇了摇。

“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他微微抬起下巴，纱布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嗓音艰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咽喉，“她已经离开了啊，永远地离开了……”

说到“离开”二字时，那双黑亮的星眸里，泪水蓦地涌了出来，顺着纱布的边缘滑落，一滴，两滴，无声地碎开。

众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住了，铁锤握在手里，却怎么也举不起来。有人吞了吞口水，声音发虚：“你……你是谁？”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仰起头，望向殿内那尊神像。

左手执剑，右手掌心托着一只石兔，眼神柔和，嘴角微扬，怜悯众生。

他就那么仰头看着，看了很久才缓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带着血，又带着痛：“你们现在是要恩将仇报么？”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汉子红着眼眶吼了出来：“是她让南褚走到末路！让我们承受战火！你知道剑都在大战里死了多少人么？！你听听，就连现在外面都是亡灵的哭声！她就是这么守护我们的吗？”

听了这话，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语气平静又透着哀伤：“一个国家的兴亡，从来不是和一个人有关。她到死都护着南褚的帝君和百姓，难道她做得还不够多么？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是你们将她一箭穿心，又要砸了她的宫观。”

殿内安静得可怕，有几人被他说得垂下了头。

“今日，谁若想动手砸这座宫观，”他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眸微侧，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燃着某种决绝的光，像是烧尽了所有温柔之后仅剩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钉子般钉进众人的耳里。

“反正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刽子手……”他冷笑一声，“不怕手上再沾鲜血。”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汉子又往前逼了一步，铁锤几乎要怼到他胸口，“我们砸剑仙观与你何干？！”

他没有闪避，黑亮的星眸微微垂了垂，随即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骤然崩塌了。

一口血，忽然从纱布下喷涌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却硬是没倒下去。一只手撑住了身侧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纱布下传来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原来他早就身受重伤，不过是强撑着，一步一步，从殿内走到了这里。

众人愣住了，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别碰他——”

话还没说完，那一推已经落了下去，蒙在他脸上的黑色纱布，被这一推扯落了。纱布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众人看清了他的脸，尖叫声旋即炸开。

“你……你……你这丑八怪……”

那张脸上，竟没有一块好肉，刀痕、剑痕、纵横交错，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他脸上反复刻画，把所有的狰狞都刻了进去。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完好的，可就是这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嵌在那样一张极度丑陋的脸上，反而让人觉得更为恐怖。

被人看清相貌后，他既没有躲，也没有遮，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那些尖叫像刀子一样扎进耳里。

“裴勋不会允许你们砸这座宫观。”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是他下令，不准砸的。”

殿内骤然安静。

裴勋，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所有人都退后几步。那汉子的铁锤也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在殿堂里回荡了很久。

那时候的裴勋，三界无人不惧。

若真是他下的令，这些人断然不敢动这宫观一砖一瓦。可他们到底不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凭什么拿裴勋的名头来压他们？总得寻个事实才行。

此事很快传到裴勋那里。

裴勋听到竟有人打着他的幌子乱造谣，当即生怒，只是又在听人说了那黑衣青年的相貌后，眉心一蹙，瞬影闪现到剑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