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人，大多出身卑贱，又懒散不着调，”周老道的目光在殿内裴勋的信徒们身上缓缓扫过，语调不紧不慢，“却幻想和裴勋一样，天上掉馅饼，封侯拜相。我这么说，没错吧？”

所以这就是裴勋男信徒多过女信徒的缘故？他们当真以为跪拜信奉裴勋，就能像他那般一步登天？

殿内原本听得入神的信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来，老道这番话，分明是指着他们的鼻子在骂，当即有人恼羞成怒道：“姓周的臭老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你胆敢侮辱我朝开国元帅，当心这话传到裴大将军耳中，叫你好死！”

“我不过说了句不中听的实话，”周老道浑不在意，甚至扬了扬下巴，“便是裴勋本人站在这儿，我也是这番话。”

“当真？”

“当然啦！”老道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喊声落地，殿内却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包括裴自恕。他尚未从天眼现世那一幕中缓过神来，眼前的画面却已被拉回天一殿内。他心头一紧，脱口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问错了。”裴勋语气淡淡，“阿恕，你应该问的是，当时的你，做了什么？”

闻言，裴自恕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

这时，周老道手按佩剑，警惕地扫视四周：“等等，方才那句‘当真’是谁问的？是你吗？是骂我臭老道的你吗？”

“不是我。”那人眼神怯怯，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显然也被这凭空冒出来的声音吓得不轻，“虽然……虽然很想承认是我，但确实不是我。”

话音才落，金光骤闪。

周老道只觉面门一凉，劲风贴着鼻尖掠过。下一瞬，长须已齐根而断，飘飘洒洒落了一地。道衣四分五裂，布片纷飞，只余一身白色中衣。他惊得连退两步，长剑横于胸前，怒目圆睁。

“你们都知本帅阴狠毒辣，”裴勋的声音忽然响彻大殿，不见其人，如闻其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压来，“应该也知本帅最听不得别人背后诋毁我。”

满殿皆惊。众人只当裴勋真的显灵了，跪地叩拜，齐呼：“大将军息怒啊！”“都是那姓周的臭老道在胡说八道！与我们无关啊！”

周老道却没跪。他举着剑，目光在神像与殿内来回扫视，呼吸粗重。

裴勋是真的显灵了？还是……他就在这里？

念头未落，后腰猛地一撞，有人推了他一把。周老道脚下一滑，心中暗骂一声，顺势便往殿门口窜去。

只是他没能跑出多远，才到殿门口，掌中长剑便寸寸碎裂，铁片叮当作响散了一地，紧接着一股巨力自身后袭来，像是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拖拽着甩回殿中，重重摔在裴勋的塑像脚下。

裴勋并不打算放过他。

殿内众人见此吓得纷纷后退，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便见周老道的手筋脚筋被一道道灵力割断。先手腕，再脚踝，筋络崩断的声响清晰可闻，惨叫声尖锐刺耳，香客们一个个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

裴自恕也僵住了。

裴勋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他想让裴勋住手，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忽然间，一道灵力掠过周老道的咽喉。

血线迸开，鲜血飞溅而出，正好扑在旁边一位香客的脸上。那人下意识伸手一摸，掌心触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满手殷红。

“啊——！”

那人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奔出了天一殿。

周老道全身力气骤失，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裴勋的神像前。头颅低垂，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言忏悔。

殿内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惊叫着四散奔逃。人群挤作一团，互相推搡，有人被踩倒在地，有人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混乱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妖怪！肯定是妖怪！裴将军不会这么残忍！”

隐身于殿内的裴勋低低笑了一声，眼眸中的戾气渐渐淡去，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一群蠢货。”

他说过，胡乱议论他身世的人，要付出代价。能在天一殿内忍那么久没动手，已算他前阵子修身养性有了点成效。可惜啊，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找死。

“你杀了他？！”裴自恕头皮阵阵发麻，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具跪在神像前的尸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竟然真的杀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

“为什么？”裴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我的身世公之于众，嘲笑我出身卑贱，又讽刺那些没用的男人和我一个德性。我除非立地成佛了，才不会跟他计较。”

“可……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小圣父，”裴勋哂笑一声，“你究竟在期待什么？拥有天眼后的裴勋就是这个样子。嗜血无情，睚眦必报。”

“我不懂，我不明白！”裴自恕不愿接受眼前的一切，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该杀他的。”

“何来变？”裴勋失笑，缓缓垂下眼眸，“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你忘了么，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那是裴大该死！”

“呵，”裴勋忽然笑了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阿恕，你现在是在替我曾经的罪恶行径找理由吗？”

裴自恕一噎，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且不说裴大，死在我手上的人命少了么？还有这中州大陆无数生灵，只要我稍稍释放天眼神力，它们就‘砰’的一下，没了。”裴勋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回味：“你懂天眼神力的威力么？你杀过妖么？如果你杀过，你就会知道，那种眨眨眼就能让修行千年的妖死去的感觉，很美妙。”

裴自恕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以为你找到了理由，你师姐就会原谅我？”裴勋的声音淡淡的，“不会的。我和你师姐之间的仇恨，永远不可能化解。你太天真了。”

裴勋说得没错。

裴自恕确实在为他的老祖宗找理由。他以为只要裴勋有苦衷，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是他天真了。

可他就是想不通裴勋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嗜血无情的人？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裴勋骨子里流着的是裴大的血？

那他自己呢？

他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样么？

裴自恕没再说话，他看见天一殿内的裴勋用鄙夷的目光扫视着跪着求饶的信徒们。

但凡在听裴勋身世过程中，嘲笑过他的人，都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

北齐第一武将，根本就是个玉面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