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支着脑袋看着阿九。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洒落在她周身，将那侧颜映得愈发仙美，仿佛不似凡尘中人。

阿九也看着她，一瞬不瞬。少年的眼睛晶亮如星，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清丽卓绝的面容。

夜风拂过屋脊，吹不动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这番对视，冷灵心底那股熟悉之感愈浓，轻声问：“我见过你？”

阿九身子一僵，面具下水润的黑眸轻轻颤动，心中万千言语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裴勋闻言倏地抬眼，直直看向冷灵。

他俩这个反应……

冷灵微微一笑，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看来我猜对了。所以你们是为了我，才来帝都的？”

三位少年不点头，也不摇头，抿紧了唇，算是默认。

“看来我又猜对了。”冷灵眼底漾起一抹笑意，视线缓缓扫过他们三人，没有追问他们寻她所为何事，托着腮望向了明月。

红色的发带在晚风中如迢迢流水般轻摇，黑长的乌发从素白衣衫滑落，几缕发尾落在屋脊上，又被晚风轻轻吹起，携着一缕清冷的寒梅香。

虽已是近三百岁的仙门大能，冷灵的容貌却永远停在了十九岁。自出仙门，她永远都在路上，像这样停下来，静静感受风的流动、月的清光，已是一件很久、很遥远的事了。

三人不敢出声打扰这份静谧，裴勋忽然就懂了阿九曾说过的那句话——

她，太累了。

冷灵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若非奉师命下山维系南褚基业，她本该是个来往天地间、斩妖除魔的仙门中人。她仍会尽力守护这片山河，却至少不必背负那致使王朝衰亡的骂名。

“同你们说几句话，怎么总让我猜。”冷灵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神情松缓道，“你们几个胆子倒是挺大，旁人可不敢同我这样。”

他们其实也不敢，只是太过紧张，生怕说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

这时，裴勋捂着胸口闷闷地咳了两声。阿九眉心微蹙，道：“国师，请您先看看他的伤。”

“你没听见他说的么，”冷灵回首，目光虚虚点在裴勋身上，“他说，不用我帮他看。”

裴勋心猛地一沉，眼底瞬间浮起失落，连脸色也暗了下去。

冷灵好像很不喜欢自己。

为什么呢？是他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么？

裴勋又闷闷地咳了两声，只觉胸口疼得厉害，拿起手边银枪，打算离开这令他浑身不适的地方。

既然她不想看见他，那他走便是。

阿九了解裴勋，知道他极好面子，姐姐那么说，他心中定然不好过，正想帮着说两句，就见一道金色灵光已缓缓流向裴勋的方向。

阿九蓦地笑了。

姐姐还是这样，嘴硬心软。

冷灵微微抬手，细白的指尖释放出金色流线，流线搭上裴勋的脉搏。

她凝眉，静静感受着他的脉象。

裴勋一动不动。

到了这时，他才敢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如此近的距离，只觉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点点汲取着他全部的心神。

很快。

冷灵轻抬眼皮，盯着他的凤眸说：“你的心跳……有点快。”

裴勋：“………”

“但不是什么大问题。”冷灵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夏侯承本来紧张兮兮，生怕裴勋真受了重伤。此刻听了国师的话，却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勋耳朵迅速升温，又红又烫，羞恼地瞪了夏侯一眼。

冷灵也看向夏侯承，疑惑道：“很好笑么？你方才不是很担心他么，现在怎么笑他？”

夏侯承立即绷住了脸。但一个人越不想笑，脑海里越是反复回放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憋住。尤其是一想到裴勋对冷灵的那点心思，他就更觉得冷仙尊方才那句话实在妙不可言。

“国师，”夏侯承笑意憋得痛苦，硬撑出一副严肃模样道，“裴勋他伤势如何？”

“我在这里，他能有什么事。”冷灵语气淡淡，撤了金色流线，又给他输了一些灵力，裴勋胸口疼痛渐缓。

可明明方才就只是灵力测脉，裴勋却觉得冷灵那双手仿佛真的按在了他的皮肤上。细腻、柔软、温热，以至于让他整颗心都在发烫。

他慌不择路地将手藏在身后，脸色红了一片，垂着眼眸低声道：“多谢国师。”

冷灵视线在他脸上掠了一瞬，眸光闪过一丝疑惑。

看到这里的裴勋，自嘲地笑了笑。

他当真是，从小就喜欢她，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放不下。而她也从来不明白，他那份说不出口的情意。

裴自恕看着这一幕，却是觉得尴尬极了，和自己的祖宗喜欢同一个人，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怪异。倏然间，他想到初见师姐的那天。当时他便觉得他对师姐的情愫是与生俱来，难道……

难道就是因为裴勋？

一瞬间，裴自恕怒意涌现。

为什么就连他对师姐的情意，都和裴勋有关系？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裴勋了么？

裴勋感受得到裴自恕的愤怒，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重看过往记忆，他这才注意到——冷灵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那句“你的心跳有点快”。

可他的印象里，为何只剩那句瞧不起他市井出身的话？

冷灵救了他，他却……

踏雪巨剑之上，冷灵一面等候，一面修炼，估摸着再过不久便到红叶天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裴勋，抬眼一看，却见他整张脸已红成了一片。

他想什么呢？

冷灵转了转眼珠，选择继续闭目修炼。

屋脊之上。

裴勋的所有反应，都一丝不落地进了阿九眼中。

姐姐或许不明白裴勋为何会有那个反应。

但同为仰慕冷灵之人，阿九却能懂那份心思，他垂下眼，想到姐姐之前那句话，手缓缓按上了面具，他不想再等了。

裴勋余光瞥见，心中一凛。

他有预感，只要阿九摘下面具，冷灵一定能认得出来。

偏偏这时，冷灵的声音又悠悠传来：“打算让我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了？看了，说不准我真的能想起在哪儿见过你。”

阿九的手骤然顿住。

倒不是他突然不敢让冷灵看了，而是裴勋忽然开口，截断了这一瞬：“国师，这玉佩你可认识？”

冷灵等了片刻，见阿九没有下一步动作，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目光转向裴勋，淡淡道：“此玉佩乃南褚皇家之物。”

“国师好眼力。”裴勋凝视着她，语气不疾不徐，“您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拥有这块玉佩的么？”

“所以你是怎么有的？”冷灵顺着他的话问，语气听来似乎兴趣并不大。

裴勋也听得出来。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吐出两个字：“偷的。”

冷灵：“……”

胡说八道。

不过这个回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反应最大的是夏侯承，他不明白裴勋为何这么说，焦心道：“阿勋，你……”

裴勋微抬手，指尖捏着那枚墨龙玉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小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娶妻就要娶天底下最美、最强的女子。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要娶的那个人一定是仙门第一奇才的冷仙尊。”

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天际忽然劈下一道银白。

白虎化人而至，厉声斥道：“放肆！国师也是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无赖肖想的么？！”说罢，他转向冷灵，语气恭敬：“将军，我们该前往北海了。”

冷灵点了点头，目光淡淡扫过裴勋，又落向一旁沉默的阿九。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对吧。”裴勋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眼中，笑意不减反增。他手中银枪尚未收回，枪尖上还挂着碎裂的玉佩残片，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我爹是个无赖，我又怎会不是呢。”

墨龙玉佩已被一枪穿碎，碎片簌簌落在屋顶。

裴勋收起枪，目光转向阿九，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叫阿九。他认识你很久，也想见你很久了，他有很多话想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