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身子微震,他想问裴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可裴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跳下屋顶,落地的一瞬衣袂飘起,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夏侯承追了过去:“阿勋,你去哪儿!”
裴勋足下不停。自从娘亲离世后,他再没哭过。此时此刻,劲风割面,眼眶却一阵阵发酸。
白虎低声道:“国师,这小子有古怪。”
“嗯。”冷灵轻应了声,没有多说。她负手看天,眸光微凝。
风似乎停了一瞬。
这时,阿九的手缓缓按上面具,指尖微颤,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从喉间唤出一声:“灵儿姐姐。”
冷灵蓦地回首,眸光微动:“你叫我什么?”
阿九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面具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面具落下。
那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一道、两道、三道……纵横交错,怵目惊心,可那双眼睛却是晶亮无比,湿润而清澈,倒映着她微怔的面容。
冷灵心口猛地一缩:“你……”
“让灵儿姐姐失望了。”阿九声音微微发颤,“我其实很丑陋。”
“谁做的?”冷灵语气骤生怒意,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告诉我。”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他看得出来,灵儿姐姐并没有认出他,但她还是心疼他遭受的苦难。
“说啊。”
“我……”
阿九的话刚出口,便被九天雷声吞没。
天际骤然裂了一道口子,云光如剑,射穿苍穹,照亮了整片大地。白昼般的光芒倾泻而下,将屋脊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冷灵抬眼看向天际,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夜观天象,算出来的那件事,正是——
战神渡劫,天眼现世。
“将军。”白虎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催促。
冷灵没有回头。她执起阿九的手,纵身跃下屋脊,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至地面。
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青衣白裳,绢布蒙眼。
“师姐。”
“萧然?”冷灵微微抬眸,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萧然微微侧头,绢布下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对着她,语气带着笑意:“你方才在同谁说话呢?”
冷灵回过身去,身后的阿九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
萧然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师姐,你仍然不愿意放弃南褚么?”
“我能放弃么?”冷灵语气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为何不能?你对南褚已经仁至义尽。从你十九岁下山,到现在,你日日都在为了这个王朝。”萧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微沉:“师姐,你做得够多了。有些事……不是你坚持,就能改变的。”
“所以我就要因为它气数将近,然后撒手不管?”
“可是师姐,你继续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你会……”
“别乱说。我当真是怕了你这张嘴了。”冷灵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萧然蒙眼的绢布上,“不过真要说害人,我害了你倒是真的。你的眼睛……再也好不了了么?”
“泄漏天机,天道惩罚,好不了的。”萧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风吹过,绢布轻轻拂动,他又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释然,“不过师姐不用难受。没有了眼睛,反倒让我用心看清了很多事。”
“你倒是成长了。”冷灵轻声说,眼底浮起一抹欣慰。
“可是师姐好像没有成长,”萧然偏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还是那么的任性、执着……”
“皮痒了?”冷灵斜睨他一眼,语带威胁,“轮得着你来教训我?”
“不敢。”萧然连忙低头,嘴上却仍带着笑。
“……”
沉默片刻。
“……师姐,”萧然忽然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几个少年……”
“你预测到了?”
“嗯。”萧然应了一声,语气不急不缓,“师姐怎么不将携带玉佩的那位留在身边?”
冷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天际,声音很轻,“难道不是他自己要离开的么,与我何干?”
“与师姐当然有关系。”
“什么关系?”冷灵眉心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
萧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都是你的命定之人。一个是你的……”
“停,”冷灵抬手,眉眼低压,“你还是不要说了。说多了,不只是你的眼睛,我看你的舌头也得完蛋。”
“行,不说。”萧然低低笑,“方才的话,师姐就当我在胡说吧,不作数。我送师姐一程,送完我还得去办一件事。”
“你要去办事就办事,我可不用你送。”冷灵好笑地看着他:“你又不能代我打仗诛邪。”
“不,”萧然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我一定要送师姐。”
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行了几步,冷灵忽然记起一事,“几年前,我在陌路崖救了一个小孩,送到你那里去,让他跟着你学读书写字。如今他怎么样?”
“他啊,”萧然垂着眼眸,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哪里是个读书料,压根儿坐不住板凳。在剑都等了你一段时间,见你没有回来,便说要去仰天宗学艺。他都这么说了,我又怎会留他。”
“胡来。”冷灵皱了皱眉,“你没同他说,仰天宗不会收他吗。”
“说了。但他也说了,万一有朝一日你回师门了呢。”萧然偏了偏眸,意味深长地问,“师姐,你当真不觉得他有些熟悉么?”
冷灵脚步顿住,偏头看着他:“你这话何意?”
萧然沉吟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天机不可泄露。师姐,总有一天你会清楚的。”
“让你说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冷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净会卖关子。”
“为了我的舌头着想嘛。”萧然求饶似的笑了笑,“师姐求放过。”
冷灵哼笑一声,没再为难他。
两人往无尽夜幕行去。
同一时刻,帝都郊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风裹着远处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阿九循着夏侯承留下的记号一路追来,终于在一片荒草中找到了裴勋。
他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裴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着阿九。
一道惊雷骤然劈下,白光撕裂夜空,照亮两人眼底的情绪。
阿九看见了裴勋眼底未干的红。
裴勋也看见了阿九面具下那双微湿的眼。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地面开始震动。
一个身穿银蓝铠甲的身影从天边走了下来,每一步落下,荒草便向两侧倒伏。那人眉心裂开一条缝隙,一只金瞳缓缓浮出,冷光四射,直直走向他们。
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阿九抢到裴勋身前,裴勋却已横枪挡在阿九面前。
都护着对方。
就在这时,一道更强的金光骤然炸开。天一殿内,周老道的嘴蓦地也张开了。
他有一瞬的恍惚,肚子里的话却是脱口而出:“裴将军身世卑微,却忽然一日拥有天之神眼,自此踏上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