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的是什么呢?或许,这便是另一个洛基所说的如愿以偿,他想。
他能看见,随着轻风吹拂,入犯的军队和飞船纷纷化为齑粉,纷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能看见,灭霸怔愣地看着这一切,脚步踉踉跄跄地环顾着周身,满眼不可置信。直到他的最后一粒兵卒消散在空中,他才认命般颓坐在原地,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像失去了支撑,随即缓缓变作一捧飞灰,消散无踪。
他能看见,艾柯尔的情绪自相连的触点奔涌而来,而那些情绪与他此刻拥有的,是多么相似。
先是难以置信——艾柯尔半倒在洛基身上,看着这一切——从前这是纠缠着她的梦魇,如今却变成她无数个日夜梦寐以求的结局,托尼还在,娜塔莎还在,洛基也完完本本地站在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成功的喜悦——明明她很开心,可这些情绪从心底直直冲到鼻尖,却硬是灌得艾柯尔的鼻腔泛起酸楚。被忽略的身体创伤此时才一股脑涌上来,她一下便支撑不住身体,往后倒去。洛基连忙托住她的腰,自己也踉踉跄跄地倒退着摔靠在身后的铁皮上。
最后是解脱,如同风拂过脸颊,但除了被扰乱的发丝,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切都结束了。艾柯尔望着遥远的,藏在硝烟后的蔚蓝天际,莫名感到一阵疲乏,这是她自灭霸入侵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困意。很多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可她的大脑却是那么清静,唯有一段让她无比心安的呼吸在淡淡地浮动,让她寻到了依靠一般,想要沉沉睡去。
那安心的源头此刻正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它们充斥着不太健康的紊乱节奏与血腥气味,但是至少他的器官还顽强地运作着。洛基丝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艾柯尔的分担,此刻他或许已经是半具被烧焦的残尸了。他费了几分力气,侧过头去,靠在艾柯尔的发顶,听着她微弱而鲜活的呼吸声。
他的余光能瞧见,那个铁皮人强撑起身子走了过来,洛基没等他开口询问,便逞强地提起气力想要言出衅语,却迫于现实,不得不认命般叹了口气,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她离死还差上半个你。”
他能感觉到托尼梗塞了一下,随即一股冰凉的喷雾均匀地洒在他烧焦的手臂上,让他舒服不少。洛基此时才发现,他的整个右肩到手臂都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在一片焦黑下隐约能看出薄薄的蓝,倒是那狰狞的浮纹与灼痕完全融为了一体,叫人根本看不出来。
“省点力气吧,蓝色冰棍。”托尼收起冷却药雾的喷头,泄力坐倒在地上,“看来宝石的力量不过如此,都没能让你把嘴巴闭上。”
洛基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本以为托尼第一时间会关心艾柯尔,可优先的关照却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侧目望了望艾柯尔即便虚焦了也不断努力凝聚在托尼身上的视线,又看了看同样满脸关切的铁皮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开口道:“很高兴看见你还活着。”
托尼露出了一个错愕得不知是怀疑洛基脑子坏掉了还是这又是另一场骗局的神情,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些什么,他那身型壮硕的神明同事就扑了过来,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索尔的手仍因方才的战斗而剧烈颤抖着,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松开了两柄武器,又沉重地将膝盖砸在地面。
“洛基……”索尔的声音如同在砂石中打过滚般沙哑,像极了他那夹满泥沙的胡茬。
他控制着虎口的力气,轻轻地握住弟弟的肩膀,就仿佛洛基是一件脆弱而易碎的瓷器似的。洛基尝试着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次出口嘲讽他的紧张,却发现喉咙里冒出来的只有干巴巴的血味。
索尔看着他费力喘息的模样,情绪更沉重了。他展开手臂,虚虚拢住了两人,将眉心轻贴在洛基的额角:“父亲会为你们骄傲的。”
洛基惊讶地撑起眼皮,他知道这是索尔随口许诺的拥抱,而它此刻才姗姗来迟。
值此一刻,洛基却冒出了另外一个念头,他多么想开口问一句:那母亲也会为他自豪吗,但他没有力气。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掌心里的那只手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艾柯尔给出的回答,无声却又无比清晰:“弗丽嘉一直都以你为豪。”
索尔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他的弟弟忽然间便恢复了些许精神,甚至提起些力咳出了一口浊气,就连干灼的喘息都稍微平稳了一些。接着,他瞧见洛基缓缓抬了抬与自己的皮肤相贴的那边眉毛,眼神中多了几分熟悉的讥讽意味,似乎是在示意他将环住艾柯尔的手臂收回。
索尔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艾柯尔,又看向洛基,似乎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思挑剔这种小事。
他配合地松开了艾柯尔那一侧的手臂,下一秒就明白了弟弟的用意。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彼得着急忙慌地踉跄着落地,几乎是摔到他们面前。他想要检查艾柯尔的伤口,却又不敢碰她,两只手在空中无措地挥动,嘴里也结结巴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僵在那里,停顿了好久,才将手掌轻轻贴上艾柯尔的脸颊,感受着她的生息,以及那熟悉的声音,而它们正以陌生的方式回荡在他脑中,就仿佛那声音自他心中传来。
“哥哥——不对……现在得管你叫弟弟了。”
彼得露出了一个笑脸,说是笑脸,却是比哭还难看,他控制着眼周的肌肉,不让泪水落下来,嘴角对抗着向下的力量,撇出一个奇怪的角度。
“梅姨肯定不同意。”
关于他们的称呼,那也是后话了。
艾柯尔对这场战役最后的记忆十分模糊。她只记得她的兄长站起身来,朝后退去,便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而那越来越涣散的大片色块中,唯有一个沉稳的灰蓝色身影愈发靠近。那人大概是蹲下了身来,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若非他的手心滚烫,大概都无法让人察觉到他的触碰。
男人的声音同眼中的色块一同洇开在脑海中,最后彻底变作了哄着她沉沉睡去的一片昏暗。
简直就像梦一样。闭上眼时,艾柯尔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做梦了,梦见自己变回了那个十一岁的女孩,有一位永远如盾般可靠的战士弯低了他的腰,柔声朝她说道:“谢谢你,孩子。”
这是一个幸福的梦。
一个成真了的、幸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