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走在前面,眼睛亮得惊人——是那种猎犬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亮。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青年,白色衣服像是振翅的白鹤,手中太刀已经归鞘,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琴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身边其实不止这两个人,还有一个!
他直觉身边还有一个人,在这场逃亡中他总能窥见一鳞半爪,却无法窥见全貌,那东西有着白色的长发,有着······
他忌惮的东西现形了。
那东西穿着女人的形状——绝色少女般的脸庞,小碎花连衣裙,长发,月光下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她走路没有声音,脚不沾地,或者说,脚沾了地,但没有发出任何人类应该发出的声响。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真实,像浮世绘里的妖精。
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人类的金色,是野兽的、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的金色。
琴酒的指尖微微抽动。他从那个东西身上感觉不到杀意——至少不是对他的杀意。她只出现在他面前,深深的嗅了一口,然后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像是在忍受什么——那是饥渴的神色,像是他上次在非洲执行任务,在荒野遇到的那只骨瘦如柴的狮子。
每一次她目光扫过来,琴酒的心脏就会收紧。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就像老鼠感觉到头顶有猫在俯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吐出了那个气息。
不是呼吸,不是肌肉,不是任何可以观察到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东西——他调动了那个从春晓身上偷来的特质。
那个特质叫“拒绝”。
两个小时前,在浅草北山宅邸,他第一次用这个特质。当时鹤丸已经逼近到一步之内,刀尖距离他只有几寸——
然后他像上次一样调动了那个“拒绝”的能力。
玉藻前停住了。
他不受控制的,向后方退却了一丈远,惊骇的看着琴酒:这是······简装晴明?
玉藻前迅速看了春晓一眼,发现春晓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知道,他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等等,他知道怎么回事儿?也就是说,这才是晴明让我帮他找人的原因!因为他们高度相似!因为这个人的灵力与晴明是一样的,即使被晴明的灵力扫到,也不能惊动灵力警报,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一直让我帮他找人,是因为他确实追踪不到这个人!
用晴明的灵力去追踪一个拥有同样灵力的人,就像用光去寻找光——什么都找不到。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第三者,一个和他们不同的存在,一个能从外部锁定目标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工具。
玉藻前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他不得不用手遮掩那快要露出来的窃笑,伪做出震惊的姿态。
八岐啊,快来吧,我们悄悄的吃了他,肉归你,灵归我,吃掉他,吃的干净点儿,晴明不会发现的!
他抬起眼,隔着十米远,看着那个银发男人。
琴酒也在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寻常男人看到他少女模样的痴迷,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像被狼群包围的旅人,知道没有退路,所以干脆放弃了任何多余的表情。
玉藻前能感觉到,那股诱人的、和晴明一模一样的灵力波动,正在巷口那端静静站着,像一块刚出炉的、滋滋冒油的烤肉,等着刀叉落下
“你以为他们拿你没办法······”春晓看向琴酒,他把手伸向了身后的鹤丸,“我就无计可施了?”
鹤丸将手搭在了春晓手中。
“让我看看你复制了多少东西?”春晓握住了鹤丸的手,猛然向前挥去,像是从虚空中拽出一振刀。
鹤丸在他伸手的那一刹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在陡然爆发的樱花流中,一振雪白的太刀被春晓拔出,刀锋如同月下的白雪,散发着森然冷光。
琴酒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挥刀斩过来的人。
太刀从背后劈下来的时候,琴酒侧身避开,反手一枪——子弹在虚空中扭曲了轨迹,绕了一个弧线飞向春晓的后脑。春晓低头躲过,刀身一转,横削琴酒的腰。
琴酒跃起,一脚蹬在虚空上——在他足尖接触的空气上,浮现出了淡淡的蓝色灵力,给了他借力的支点。他翻身落在十步之外的一块矮墙上,抬手又是三枪。
春晓挥刀格挡。子弹撞在刀身上,溅起一串火花,然后消失在虚空中。其中一颗弹头反弹出去,擦过头顶一盏孤单的路灯,路灯的灯罩吱嘎响了一声,歪歪扭扭的悬挂在原位,路灯因此一闪一闪的。
“AS3577,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琴酒声音嘶哑,“但我知道,你是个人造的东西,我们差不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
春晓的右眼闪烁了一下,金色覆盖了他的情绪,鵺愤怒的看着琴酒:“区区一个人类!”
“我不是人类,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琴酒打断他,“和你一样。”
“你这是在我面前寻找共鸣吗?”春晓嗤之以鼻。
“我是要使你们这种东西,向我这样的怪物低头!”琴酒笑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几近赤红,散发着血腥的气息,“你是妖怪,天生就是妖怪。我是人为变成这样的,被人杀死,被人复活,被人改造成一件工具。”
琴酒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枪支铿锵的金属感,但因为长时间逃亡,依旧带着点沙哑:“你知道被改造成工具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但逐渐不是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你还挺自豪的?”春晓冷笑。
“如果我还是一个人类,我早就死了,但现在,我有了丈量你们这种怪物生命长度的机会和······能力!”
琴酒持枪冲了上来!
春晓持刀迎上去!
一声尖锐的碰撞声!
琴酒连开数枪后将他的爱枪丢向了春晓,太刀不得不劈向那把博莱塔,然后,琴酒一下子矮下身,一个错身而过的时机······
琴酒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条通向地下的青石螺旋楼梯——他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然后是光。
诡异的、扭曲的、不属于人间的光。
妖道。
身后传来春晓的怒吼:“琴酒!!!别想逃!!!”
琴酒没有停下来迎战。他一路向下,冲进妖道,下了螺旋楼梯,踩上了青石板巷道,沿着妖道狂奔。
这是一条陌生的道路,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是无尽的虚空,脚下是古老的石板,石板两侧是灰蒙蒙的巷道墙壁,但无论往上还是前,都是灰蒙蒙看不甚清楚的。天空是倒悬的城市——东京的倒影,但每一栋建筑都在蠕动,每一扇窗户里都有眼睛在向外看。
琴酒开始跑。
身后,裂缝在震颤。
春晓追进来了。
琴酒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道身影正在逼近。春晓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太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玉藻前跟在他身后,脚不沾地,长发在夜风中飘散,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白色花朵。
琴酒在巷子里穿梭。
他的步伐依然很稳,节奏依然精准,像一头在都市丛林里游走的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了——那些刚学会的东西,用起来太费劲了。
他需要换个方式。
他需要和人联系。
七拐八绕之后,他猛然窜出了妖道,出现在一家店铺门口——他好像找到穿梭在这种怪异道路上的规律了。
琴酒抬头看向那店铺,它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一家关门的居酒屋之间,门头小得几乎可以忽略。招牌上的字早就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褪色的手机图案,勉强能看出这是干什么的地方。
玻璃门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草草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卷边。
琴酒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闷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店内光线昏暗。几排破旧的玻璃柜台乱七八糟地摆着,里面塞满了各种淘汰的二手手机——翻盖的,滑盖的,带键盘的,屏幕碎裂的,后盖失踪的。墙上挂着更旧的电器,收音机,随身听,还有一台积满灰尘的显像管电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电子元件烧焦后的余韵,塑料老化的酸腐,还有某种被岁月腌入味的陈年灰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出一层青黑,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他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对门口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直到琴酒的手敲在柜台上。
叩。叩。叩。
那声音不大,但在昏暗的店里格外清晰。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琴酒看着他:“来杯鸡尾酒。”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顿了顿,他继续说:“基调是胡椒调和香。”
柜台后面的人愣了一秒。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惊喜。不是兴奋。
是敬畏。
那种见到不该见到的人之后,本能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缓缓放下手机,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需要稳住自己。他低下头,目光避开琴酒的脸,落在柜台下面,手伸进去,摸索了两秒,然后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手提箱。
他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
那玻璃柜台是裂的,裂缝从他手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把手提箱放在裂缝上面——刚好盖住那道裂痕。
手提箱当着琴酒的面打开,里面是两把博莱塔,还有几个子弹盒。两把匕首,一长一短。还有一个没有品牌标识,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可辨认特征的黑色手机。
琴酒将博莱塔和子弹塞进风衣,匕首挂在腰间,拿起手机,没有道谢,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转身,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还是那种闷闷的、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中。
店里的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拿起手机,拇指继续滑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店门,琴酒没有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灵力,向前一冲——妖道的裂缝再次在他面前张开,像一只等待已久的巨口。
他一头扎了进去。
青石板巷道再次出现在脚下,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倒悬的东京。他沿着巷道狂奔,每一步都在和身后那两个追踪者拉开距离。
进进出出。
十几次。
他逐渐找到了规律。
那些诡异的道路,那些倒悬的城市,那些蠕动的建筑——不是无序的,是有脉络的。每一次穿梭,他都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流动,像是身体在逐渐适应这种不该属于人类的行走方式。
他穿梭在妖道和现世之间,像一个在迷宫里的老鼠,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地方:肮脏的后巷,废弃的停车场,午夜的无人公园,空荡荡的天桥。他利用那些扭曲的路径尽可能拉长追踪的路线,让追踪者在这座迷宫里绕得晕头转向。
最后一次,他窜进一条肮脏隐秘的巷道。
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地上积着污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远处的巷口隐约可见霓虹灯的光——是哪个红灯区的后街。
琴酒停下,背靠墙壁,压低呼吸。
伤口在疼,肌肉在颤抖,灵力几乎见底。
但他还活着。
他掏出那个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开机画面,没有运营商标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通话图标。他按下那个图标,输入一串数字——那些数字烂熟于心,不需要看任何通讯录。
然后,七子之歌的铃声过后,一个听不出性别、听不出年龄、听不出任何特征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来:
“琴酒?看来,你逃脱了?”